裘婆婆沒有讓沈清蘿回答。
“誰主張今日白道與舊案無關,誰先說明清虛法印為何出現在三百年後補改的捲上。”
清虛一側一時安靜。
公審不是講理臺,也不是誰聲音大誰贏。第一問落下後,證據按時間與來源分批呈送。方不疑抱著卷在堂上跑了三趟,最後乾脆把鞋脫了,免得踩響地磚。
第一份是柳家舊衣。
柳嬤嬤把三代傳承冊、補針記錄和先祖柳青孃的魂誓逐項交出。契文堂以絕跡藥材、紙齡、線材與刑印殘氣交叉核驗,確認舊衣袖口那一縷誓證來自三百年前。
“我沒見過三百年前。”柳嬤嬤對著滿堂人道,“我只證明這件衣裳怎麼到我手裡。誰再叫我裝祖宗,我拿針扎誰。”
裘婆婆敲了敲木:“後一句不入錄。”
方不疑筆已經落下,又默默劃掉。
舊衣顯出右手經脈斷裂與鎖身刑印。
案發所記“謝知秋同一時辰於北臺殺害三名同門”因此出現第一處無法解釋的衝突——一個被鎖住修為、右手已廢的人,如何越過三座白道關卡出現在北臺。
第二份是白道刑器。
刑器送上來時,謝無咎右腕舊傷忽然發緊。
沈清蘿坐在另一席,看見他指節壓住袖口,卻沒有替他遮掩。舊傷今日本就是證據,藏得越嚴,反而越像不敢驗。
她只把一張寫著時辰的紙推過去。紙背另有一行小字:午後換藥。
謝無咎看完,在後面回了一個“好”。字寫得比平日重,像答應的不只是換藥。
劫煞將不愛說話,只將三百年前從淵底撿回的鎖鏈殘片放到堂前。骨煞將同時繪出墜落位置與白骨層次,玄司按地煞沉積推算時間,和謝知秋墮淵之年吻合。
清虛弟子質疑煞將作圖可偽。
洛雲笙當場把鎖鏈往他面前一推:“刑器編號在。你認不認白道自己的東西?”
那弟子不說話了。
第三份是謝家劍匣。
劍匣夾層裡的半份禁術名冊、老管事殘印與“清”字暗印一併呈上。它尚不能單獨證明清虛親自下令,卻能說明謝家抄沒前,確實有人試圖儲存亡魂煉道令的證據。
第四份是契文堂正副卷對照。
周硯白把兩卷攤在長案上,沒有念結論,先讓各方看紙纖維。公開副本中“勾結幽冥、謀害同門”一段紙齡晚三年,清虛法印更是後來補上,用以讓新增罪名繼續在契文系統中生效。
“卷宗維護為何要補罪名?”沈清蘿問。
裴照答:“戰亂後舊卷殘缺,依據後續證詞補錄。”
“證詞呢?”
“散失。”
“誰補錄?”
“前代執法長老。”
“名字?”
裴照停了一息。
沈清蘿沒追著嘲,只讓方不疑把這幾個“散失”“前代”“不詳”逐一記上。比起罵人,空白本身更難看。
第五份,禁閣正本。
裴照要求先驗盜捲過程中是否有替換。洛雲笙便把河床接應時的六張驗封紙逐一展開,匣面法印從離閣後的第一刻便連續記錄,中間沒有空檔。方不疑又調出禁閣值守簿,孟扶光出閣時兩匣重量與入庫登記相同。
“盜取得不體面,證據保全倒很體面。”裴照看完道。
孟扶光答:“跟沈清蘿學的。”
沈清蘿立刻提醒:“培訓費另算。”
孟扶光親自上前。他背後戒印仍在,每走一步都疼,卻沒有讓人扶。
“卷是我盜的。”
清虛長老厲聲道:“你承認便好!”
“承認盜卷,不承認卷假。”孟扶光將禁閣開鎖路徑、守閣問答和本命鎖反噬全部寫入供狀,“盜卷罪我擔。卷中內容請各堂驗。”
原審罪名被當眾念出:私查禁術、擾亂道令祭、拒交亡魂名冊。
沒有勾結幽冥。
沒有謀害同門。
旁聽席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安靜。
第六份是清虛近年的術器鏈。
溫蘅追命印、換骨符、尋骨引釘、大議預案並排放在驗陣中。同樣的契眼、同樣的收骨筆序、同樣的“歸位”編號,跨十八年仍沒改。
清虛道君終於開口:“術法同源,只能證明出自白道舊庫。不能證明每一次皆由我下令。”
“所以還有第七份。”沈清蘿道。
第七份不是一件東西,是清虛禁閣夾頁裡的亡魂名錄與銷燬手令。手令上有玄微主印,清虛副印;名錄裡被燒掉的名字,與亂葬溝、血煞童子、舊祭場殘魂一一出現重合。
清虛仍可以說她當年只是協助玄微清理失控祭場,可以說簽印是為了天下安定。可到這裡,今日白道與三百年前舊案已不是兩件互不相干的事。
中場休審時,眾人幾乎都沒胃口。
柳嬤嬤卻帶來了兩大籃包子。她先塞給方不疑三個,又給孟扶光兩個,最後走到謝無咎面前,直接把一個熱包子按進他手裡。
“少爺,吃。”
“無味。”
“如今不是有味了嗎?”
謝無咎看了沈清蘿一眼。
她正在旁邊清點證物,沒抬頭便道:“看我做什麼?包子又不是我。”
“嗯。”
“嗯是什麼意思?”
謝無咎咬了一口:“有味。”
柳嬤嬤滿意走了。
沈清蘿伸手:“我也要一口。”
謝無咎把包子遞過去。她沒接,直接就著他的手咬了一邊。咬完才發現周圍安靜了半圈。
阿青在鈴裡小聲道:“你們現在是不是太自然了?”
沈清蘿面不改色地繼續看卷:“節省時間。”
謝無咎把剩下半個吃完,也沒解釋。
休審結束,裘婆婆重新開堂。
七份證據已經證明謝知秋舊罪卷存在系統性篡改,也證明清虛一脈長期延續玄微舊術。可若要回答他當年為何被構陷,還缺最後一段動機鏈。
燕不歸從側門帶進一盞封魂燈。
燈中坐著謝家老管事殘魂。
他此前只能斷斷續續說出“劍匣”“押人”“祭場”等碎片。如今魂火將散,只夠再開一次最後一念。
裘婆婆看向沈清蘿。
“照幽骨驗真,能不能做?”
謝無咎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手背,沒有握住,像把選擇留給她。
沈清蘿反手勾住他一根手指,停了一息才鬆開。
“能。”
她起身走向審臺。
“但最後一念只能看他親眼見過的,不能替人補故事。陣怎麼設,先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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