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用最剛烈,最決絕的方式!
他用自己的儲君之位,來為自己的弟弟,做最後的擔保!
「殿下!」
「太子殿下,萬萬不可啊!」
以詹同為首的文臣們,再也顧不上什麼立場,什麼明哲保身了。
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了一地。
國本動搖!
這才是真正的國本動搖啊!
一個親王被冤殺,固然會引起朝野震動,軍心不穩。
但太子自請廢黜,這對於一個剛剛建立不久,極度需要穩定的王朝來說,是足以動搖根基的驚天鉅變!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皇帝和太子,父與子,徹底決裂!
這意味著,未來的皇位繼承,將充滿血雨腥風!
藩王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朝中的大臣們,又該何去何從?
是繼續支援一個可能被廢的太子,還是趕緊另尋他主?
整個大明的政治格局,將會在這一瞬間,徹底崩盤!
「陛下!息怒啊!」
「陛下,太子殿下只是一時糊塗,請您看在社稷江山的份上,萬萬不可動怒啊!」
文官們哭天搶地,一個個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出了血。
他們是真的怕了。
他們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廢了太子,那整個大明,就完了。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不是在發怒。
他是在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頂孤零零的太子冠,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摔得粉碎。
他這一輩子,到底在圖什麼?
他殺功臣,是為了什麼?
他猜忌兒子,又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他這個太子,為了他身後的江山,能夠安安穩穩,千秋萬代地傳下去嗎?
可現在,他最看重的兒子,他最在望的繼承人,卻當著天下人的面,把這份他用盡心血鋪就的前程,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了地上。
並且告訴他,他不要了!
他寧可不要這江山,也要他的弟弟!
這是何等的諷刺!
他朱元璋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卻算錯了自己兒子的心!
他以為,皇位是這天底下最有誘惑力的東西。
可他忘了,有些人,有些情,是皇權無法衡量,也無法收買的。
比如,那流淌在血脈裡的,手足之情。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地從地上的太子冠,移到了並肩而立的兩個兒子身上。
一個赤著上身,滿身傷疤,沉默如山。
一個衣冠不整,淚流滿面,倔強如鐵。
他們就那樣站著,像兩座無法撼動的山峰,共同抵禦著來自他這個父親,來自他這個皇帝的滔天風暴。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孤獨。
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瞰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俯瞰著山呼海嘯的萬千子民。
可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懂他的。
就連他最親的妻子,最愛的兒子,此刻,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他贏了天下,卻輸了家。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咱養的好兒子!一個個的,都長本事了!都學會了逼宮了!」
他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下高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大明朝的開國帝王。
他們不知道,這位以鐵血和猜忌著稱的皇帝,在面對兩個兒子的聯手「逼宮」時,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是會雷霆震怒,將兩個兒子一同拿下?
還是……
會妥協?
朱元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兩個兒子。
他走到了朱標和朱沐英的面前,停了下來。
「你,」
他指著朱標,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當真,為了他,連太子都不想當了?」
朱標抬起頭,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回父皇,兒臣說過,兒臣不願踩著親弟弟的屍骨,去坐那個皇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若五弟有罪,兒臣願與他同罪!若五弟無辜,請父皇,還他一個公道!」
「公道?」
朱元璋冷笑一聲,「那五百具鎧甲,不是公道?那管家的供詞,不是公道?」
他猛地轉頭,看向朱沐英。
「你!你這個逆子!你到底給咱的太子,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為了你,連江山社稷都不顧了!」
朱沐英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父親。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平靜,也沒有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哀。
「父皇,」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您真的覺得,那五百具鎧冷,能比我大哥這顆心,更重要嗎?」
「您真的覺得,那一份屈打成招的供詞,能比我大哥這頂摔在地上的冠冕,更有分量嗎?」
「您要的,究竟是一個絕對服從,沒有感情的孤家寡人太子,還是一個有血有肉,懂得兄弟情義的未來君主?」
「您要的,究竟是一個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的朝堂,還是一個君臣同心,兄弟和睦的盛世大明?」
朱沐英的每一個問題,都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朱元璋的心窩裡。
朱元璋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是啊。
他到底要的是什麼?
他看著朱標摔碎的太子冠,看著朱沐英滿身的傷疤,看著跪地哭泣的文武百官,看著義憤填膺的天下百姓。
他忽然發現,自己……
錯了。
錯得離譜。
「父皇!您看見了嗎?這道傷!」
朱標的聲音,在整個廣場上回蕩。
「洪武五年,北伐元軍,在魚兒海,我大明三萬前鋒,被北元十萬鐵騎伏擊!當時,敵軍一支穿雲箭,直奔一名普通的旗手而去!是五弟!是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一箭!」
「那一箭,從他的左肩射入,從後背穿出!太醫說,再偏一寸,就射穿了心脈,神仙難救!」
「那一戰,五弟血流不止,卻依舊死戰不退!硬是帶著三萬殘兵,撐到了徐達伯伯的援軍趕到!那一戰,我們勝了,可五弟,卻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朱標的聲音,充滿了悲憤。
徐達站在百官之中,聽到這裡,這個鐵打的漢子,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記得那一戰!
他趕到的時候,只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而英王,就像一個血人,拄著長槍,半跪在屍山之上,他的身後,是死死護住的大明龍旗!
那一年,朱沐英才十七歲!
人群中,早已是一片抽泣之聲。
朱標沒有停下,他的手指,又滑到了朱沐英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長長的,如同蜈蚣般醜陋的刀疤,從左胸一直延伸到右腹。
「父皇!您再看這裡!」
「洪武八年,西平吐蕃。在崑崙山下,五弟率三千輕騎,追擊叛軍主力。卻不慎中了埋伏,被三萬叛軍,圍困在雪山峽谷之中!」
「整整七天七夜!沒有糧草,沒有援軍!他們渴了,就吃雪,餓了,就啃戰馬的屍體!」
「第七天,五弟帶著僅剩的八百人,發起了決死衝鋒!他一人一騎,衝在最前,連斬叛軍大將一十三員!這一刀,就是被叛軍首領,用盡全身力氣砍中的!」
「當時,腸子都流出來了!可他,硬是把腸子塞了回去,用布條勒緊,繼續衝殺!直到殺散了叛軍,他才力竭倒下!」
「父皇啊!」
朱標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他猛地轉身,跪向朱元璋,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砰!」
一聲悶響,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顫。
「父皇!這就是您的兒子!這就是我大明的英王!」
「他九死一生,為我大明打下了這片大好河山!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我大明的功勳!都是我們朱家的榮耀!」
「可今天,他換來了什麼?換來的是五百具莫須有的鎧甲!換來的是一個謀逆的罪名!換來的是午門外,那一把冰冷的鬼頭刀!」
「父皇!您這麼做,寒的是天下將士的心啊!」
「您這麼做,是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戳我們朱家的脊樑骨啊!」
朱標的哭喊,如同杜鵑啼血,在廣場上空久久迴盪。
他抬起頭,額頭上已經是一片血紅。
他指著朱沐英身上,另一道更加猙獰,位於後心的傷疤,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還有這裡……這一道……是在漠北,為了護住糧道……」
朱標的手指,顫抖地指向朱沐英的後心。
那裡的傷疤,與其他地方不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周圍的皮膚向內捲曲,顏色暗沉,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黑洞。
「父皇……您看這裡……」
朱標的聲音,已經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洪武十三年,漠北決戰。我大明三十萬大軍的糧草,是五弟親自押送。北元殘部,出動了最精銳的『怯薛軍』,五萬鐵騎,突襲糧道!」
「五萬對五千!十比一的兵力!」
「為了護住糧草,五弟下令,全軍死守,一步不退!他自己,更是被三名北元萬夫長圍攻!這一處傷,就是被北元的『狼神錘』,從背後砸中的!」
「那一錘,打斷了他三根肋骨,震碎了他的肺腑!他當場口噴鮮血,幾乎昏死過去!可是,他沒有倒下!他硬是撐著一口氣,反手一槍,將那名萬夫長挑於馬下!」
「那一戰,五千押糧軍,戰至最後一人!糧草,一粒未失!可五弟……五弟他……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呼吸……」
說到這裡,朱標再也說不下去,他捂著臉,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困獸的悲鳴。
整個午門廣場,早已化作一片淚海。
無數人,掩面而泣。
他們看到了那慘烈的戰場,看到了那個年輕的王爺,如同戰神,用自己血肉之軀,為大明築起了一道不倒的長城。
「英王殿下……」
「我大明有如此皇子,何愁天下不定啊!」
「蒼天無眼!蒼天無眼啊!如此忠勇的王爺,竟要蒙受不白之冤!」
哭聲,喊聲,悲憤之聲,匯成了巨大的聲浪,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百官之中,更是哭倒了一片。
藍玉,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涼國公,此刻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漠北決戰,他就在中軍!
他記得,當糧草安然無恙送到大營時,全軍歡呼。
可當他看到那個被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渾身浴血,已經沒了氣息的英王時,他當場就跪下了!
是軍中最好的大夫,用百年老山參吊著命,足足搶救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樣的兄弟,這樣的統帥,你說他謀反?
我藍玉第一個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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