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娘娘,成全!」
徐妙雲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她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希望,都磕碎在這座,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宮殿裡。
常氏在一旁,早已是泣不成聲。
她想去拉她,卻又不敢。
她只能用一雙含淚的眼睛,無助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馬皇后。
「母后……」
她哀慼地,喊了一聲。
然而,馬皇后卻沒有聽到。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低著頭,看著跪在自己腳下,那個已經磕得頭破血流的女孩。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也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她就像一尊,沒有感情的冰雕。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常氏,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馬皇后,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蹲下身子。
從懷裡,掏出了一方,洗得發白的,最普通的粗布手帕,輕輕地,為徐妙雲,擦拭著額頭上的血跡。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就像一個,心疼自己女兒的,普通的母親。
「傻孩子。」
馬皇后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疲憊。
「疼嗎?」
徐妙雲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溫柔起來的皇后,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額頭上的傷,火辣辣地疼。
可這點疼,跟她心裡的疼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馬皇后看著她那雙,茫然又無助的眼睛,嘆了口氣。
「本宮知道,你心裡苦。」
「本宮也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
「老五他,能有你這樣的未過門的媳婦,是他的福氣。」
聽到「老五」這兩個字,徐妙雲的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娘娘……」
「別叫我娘娘。」
馬皇后打斷了她的話,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是,還認他這個夫君。從今往後,就隨標兒媳婦一樣,叫我一聲,母后。」
「轟!」
徐妙雲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母……
母后?
她……
她這是……
承認自己了?
承認自己,是她朱家的兒媳婦了?
巨大的驚喜和惶恐,瞬間將她淹沒。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用一雙淚眼,迷茫地,看著馬皇后。
一旁的常氏,也驚呆了。
她沒想到,母后竟然會,在這種情況,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等於,是把徐妙雲,徹底地,綁在了朱家的船上。
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態度!
「怎麼?」
馬皇后看著徐妙雲那副傻樣子,嘴角,難得地,露出了極淡的笑意,「不願意?」
「不!不是!我……」
徐妙雲語無倫次,臉頰上,泛起了一抹,病態的紅暈。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心中的激動,對著馬皇后,再次,鄭重其事地,磕下一個頭。
「兒媳,徐妙妙雲,拜見……拜見母后。」
這一聲「母后」,她叫得,乾澀,又生疏。
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卻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為之動容。
「好孩子,起來吧。」
馬皇后親自,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她拉著徐妙雲的手,那隻,因為緊張和悲傷,而冰冷得像塊石頭一樣的手,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
「地上涼,別跪壞了身子。」
馬皇后拉著她,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
然後,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的常氏。
「還有你,」
她眉頭一皺,「堂堂的太子妃,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給我過來,坐下!」
「是,母后。」
常氏連忙擦乾眼淚,乖乖地,走到馬皇后的另一邊,坐下。
馬皇后左手,拉著常氏。
右手,拉著徐妙雲。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同樣出色,同樣深愛著自己兒子的兒媳婦,心中,百感交集。
她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你們的心思,本宮都明白。」
「本宮知道,你們都是為了老五,為了標兒,才如此不顧一切。」
「你們,都是好孩子。」
「但是,」
她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本宮要告訴你們,尋死覓活,是這世上,最懦弱,最愚蠢的行為!」
徐妙雲聞言,身體一僵,頭,又低了下去。
「尤其是你!」
馬皇后的目光,落在了徐妙雲的身上,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陪著他了?」
「你以為,你追到黃泉路上,他就會高興了?」
「糊塗!」
馬皇后厲聲喝道。
「你這麼做,不是在愛他,是在害他!」
「你讓他,到了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你讓他,背上一個,逼死自己未婚妻的惡名!」
「你讓他,怎麼有臉,去見你徐家的列祖列宗?!」
馬皇后的每一句話,都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徐妙雲的心上。
砸得她,臉色煞白,無地自容。
是啊。
她只想著,自己不能沒有他。
卻從來沒有想過,她的死,會給他,帶來什麼。
「母后,我……我錯了……」
徐妙雲的聲音,帶著哭腔。
「知道錯了就好。」
馬皇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她輕輕地,拍了拍徐妙雲的手背,眼神裡,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你放心。」
「你夫君若是死了,我讓朱元璋也不得安生。」
「他可以,為了他的江山,殺功臣,殺兄弟。」
「但我,絕不允許,他為了那張破椅子,殺我的兒子!」
馬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鳳鳴九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氣和威嚴!
她走到徐妙雲的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整理了一下,那身,淒涼的孝服。
「你放心。」
她的聲音,再次,變得溫柔起來。
但那溫柔裡,卻帶著,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決心。
「有我在這裡,你夫君,死不了。」
「他朱重八,今天,要是敢動我兒子一根汗毛……」
馬皇后微微地,頓了頓。
她轉過頭,看著常氏和徐妙雲,那雙,歷經了無數風霜,卻依舊明亮的眼睛裡,閃過,駭人的,瘋狂的光芒。
「我便敢,讓他這皇帝,也當到頭了!」
「他要是敢殺子……」
「娘就敢弒君!你信不信?!」
……
奉天殿內。
朱元璋那句「逆子朱沐英!廢黜王爵,貶為庶人!即刻起行,發配塞北!終生不得入京!」
的判決,還在大殿的樑柱之間迴響。
每一個字,都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徐達、常遇春等一眾武將,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悲憤和不甘。
他們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結果,可這結果,對那個為大明流盡了血的年輕人來說,太不公平!
朱標、朱棣等人,則是心如刀割。
他們保住了五弟的命,卻讓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從此以後,天涯海角,再難相見。
而朱元璋,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著殿下眾人各異的神情,心中,卻是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解決了這個心腹大患,維護了皇權的威嚴,還順便敲打了這些驕兵悍將。
他贏了。
他又一次,贏了。
他正準備拂袖而去,結束這場讓他身心俱疲的鬧劇。
就在這時。
「踏!踏!踏!」
一陣急促到令人心慌的腳步聲,從殿外,由遠及近,瘋狂地傳來!
那聲音,完全沒有了皇宮內應有的沉穩和規矩,更一頭受了驚的野獸,在拼了命地奔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朝著大殿門口望去。
朱元璋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心中升起無名火。
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在奉天殿外如此放肆?!
「來……」
他剛想開口喝令侍衛將人拿下,那個身影,就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奉天殿!
「撲通」一聲,那人甚至來不及站穩,就一頭栽倒在了冰冷堅硬的金磚上,摔得頭破血流。
眾人定睛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錦衣衛。
或者說,曾經是一個錦衣衛。
他身上的飛魚服,已經爛得像一條條破布,被幹涸的血跡和黑色的泥土,糊成了堅硬的甲殼。
他的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皮肉外翻,看起來猙獰無比。
他的一隻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整個人,就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悽慘得讓人不敢直視!
「放肆!」
一名負責殿前儀衛的御史,下意識地就站了出來,厲聲呵斥,「奉天殿前,豈容你這等……」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個錦衣衛,就用僅剩的那隻完好的手,撐著地面,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了頭。
他的嘴唇乾裂,雙眼佈滿了血絲,整個人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可他的嘴裡,依舊用嘶啞到不成樣子的嗓子,發出了穿越整個時空,絕望的吶喊!
「八——百——裡——加——急!!!」
轟!!!
這四個字,就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奉天殿的屋頂上!
整個大殿,所有的人,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八百里加急!
大明朝最高等級,最緊急的軍情傳遞!
非邊關淪陷、京師危急,不得動用!
上一次響起這個聲音,還是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的時候!
怎麼回事?!
北方不是剛剛才打了大勝仗,把北元的人都快殺光了嗎?
哪來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臉上的那點得意和快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徹頭徹尾的,冰冷的驚駭!
他的身體,猛地從龍椅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旁邊的御案。
「你說什麼?!」
他失聲吼道,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哪裡來的八百里加急?!」
那個名為張十三的錦衣衛,已經用盡了最後力氣。
他的頭,重重地垂下,嘴裡,卻還在用模糊不清,卻又讓所有人靈魂戰慄的嘶吼,報告著那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訊息。
「北……北疆……急報……」
「山……山海關……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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