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洗過臉,原本因為哭泣而顯得紅腫的眼周被冷水激過,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色。
幾縷溼漉漉的髮絲貼在她削尖的臉頰旁,水珠順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洇溼了那件略顯寬大的舊校服領口。
原本厚重的齊劉海,因為沾了水的緣故,現在也被她撩向一旁,露出好看的額頭。
和蘇晞晞或者池泠鳶都不相同。
眉毛細長,眼尾上挑,臉頰上有幾顆小雀斑。
這張標準的瓜子臉上排列著的五官,給人一種憂鬱的感覺。
她的眼中像是有一層終年不散的薄霧。
讓她看起來如同處在一種搖搖欲墜的破碎邊緣。
不,溫窈現在的處境,或許真的算得上是搖搖欲墜。
但她那雙明亮的眸底,卻又有其他東西。
像是被丟棄在陰冷角落裡的野草,根鬚爛了一半,卻還是要野蠻生長。
這種破碎感與生命力的極致雜糅,讓溫窈身上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沒有人不喜歡生命力強盛的東西。
或許是注意到了秦一燭的視線,她將臉偏向一側,同時用手擺弄著自己的劉海。
「過來坐,有事問你。」
秦一燭並沒有理會她的小動作。
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這樣的舉動也正常。
「什麼?」
溫窈慢吞吞地坐到沙發上,兩人之間隔了兩個身位。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沒,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秦一燭覺得好笑。
他看了一眼溫窈給自己發訊息的時間,估算了一下對方來這裡的用時。
這姐們在外面至少蹲了半個小時吧。
「不到,不到一個小時。」
「你不是有鑰匙嗎?你進來不就好了?樓道里不陰冷啊?」
秦一燭真是搞不懂這些小姑娘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臉皮薄,不好意思?
「還好。」
確實有點冷,但是沒那麼冷就是了。
「為什麼不直接進來呢?」
「我怕,我怕打擾到你。」
溫窈聲音很小,像是怕秦一燭生氣一樣。
「我真服了。」
秦一燭滿臉無奈。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你就開個門,然後進來,怎麼會打擾到我啊?」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終究是小女孩。
「吃早飯了嗎?」
溫窈搖頭。
想想也是,發生這種事,哪還有心情吃飯啊。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秦一燭,抗壓能力堪比女媧補天的石頭,苦什麼也不能苦了肚子。
他看了看時間,吃午飯還有點早,於是去廚房翻了一袋麵包出來,遞給溫窈。
「先墊吧墊吧,一會兒吃午飯。」
秦一燭坐在她旁邊,兩人也不說話,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平時都是溫窈一個人在家,秦一燭在學校,除了那天下午,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坐在沙發上。
總感覺氣氛有些奇怪。
應該是太奇怪了。
「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秦一燭突然問。
溫窈沉默,沒有說話。
她能有什麼想法?
就算有想法,她一個高中生,能做的也就只有學習。
「你就在這住就行,放假或者過節也不用回去了。」
秦一燭一邊說一邊撥通了電話,嘴裡還嘟囔著:
「得跟我媽說一聲,別她一回來看見你就要打斷我的腿。」
溫窈一時間有點想笑。
他人真好。
「喂,媽,有個情況跟你說一下。」
秦一燭沒避著溫窈,簡單把她的情況和塗柔說了一遍。
「我媽要跟你說話。」
最後他把手機又遞給溫窈。
這下自己就不用迴避了吧?
他倒要聽聽塗柔要說什麼。
反正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總不能把人家趕出去吧?
「嗯,知道了阿姨,不會的,您不用擔心,謝謝你們能收留我。」
她的回答倒是簡短,秦一燭並沒有聽到什麼關鍵的資訊。
「行了,就這樣吧,你呢,什麼想法?麻煩這種話就不用說了,你也看到了,我爸媽一年到頭不在家,不會麻煩誰。」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但是秦一燭還是需要知道溫窈是怎麼想的。
「我會,我會付房租的。」
「恩將仇報是吧?」
秦一燭笑了一聲。
小丫頭片子還真是一點人情不想欠。
「我媽要是知道我收你錢,會打斷我的腿。」
他靠在沙發上,深吸了一口氣,
「還不明白嗎?你媽在去世前見了我媽,相當於託孤了,她能讓你在我們家借住,相當於答應了,你還擱這錢錢錢,你要是真不想欠人人情,乾脆出去租房子就是了。」
有些話就是得說透了,不然總是會鯁在心裡。
溫窈的成長經歷註定了她現在敏感的性格,這種性格加上她原本堅韌自強的底色,就會很擰巴。
沒有辦法心安理得接受別人對她的好。
說白了,這種極低的不配得感主要來自於沒有人可以作為她的依靠。
秦一燭就沒有這種情況。
畢竟他熱衷於給人當爹。
王高峰聽他那句「我是你爹」已經聽脫敏了。
一個冷不丁能冒出一句「我是你爹」的人,當然不會有這種情況。
但是話又說回來,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論。
秦一燭和溫窈更是兩個極端。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
見秦一燭的語氣平淡,溫窈也慌亂起來。
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她只是,有些害怕。
「我說的你聽懂了嗎?」
託孤,這種事聽起來還挺帶勁的。
要是哪天王高峰得了不治之症,在某天突然給自己打電話,說自己還有個女兒……
等等等等,不要突然腦補自己朋友死掉的場景啊。
「嗯。」
溫窈點頭。
「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我要下去買菜了。」
秦一燭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
溫窈住在他家,不過是週末和節假日多一雙筷子的事。
「我和你一起。」
原本坐在沙發上的溫窈也跟著站了起來。
秦一燭看了她一眼。
「眼鏡沒戴。」
他開口提醒道。
好像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她就沒有戴那副土氣沉重的黑框眼鏡。
「其實,我沒有近視。」
她聲音有些小。
那副眼鏡不過是讓自己看起來平凡普通的道具罷了。
「啊?」
秦一燭愣了一下。
「要不要換下衣服?」
他看著溫窈身上的校服問道。
拜託,週末在家裡穿校服真的很難受啊。
溫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後輕輕搖頭。
「習慣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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