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萬步說，就算她真按呂夫人說的做了，她們會放過沈家嗎？
承運是朱雄英乳母的兒子，光這一條，太后就不可能放過沈家。
她只是在詐她認罪。
但她沒有立刻拒絕，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呂夫人今天不是來給她施壓的，是來給她挖坑的。
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就能順理成章地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他頭上，把沈家從主犯變成從犯，案子就能幹淨地結掉。
他們並不在意沈家人的死活，眼下只想要將案子趕緊了結，將一切埋葬起來。
這個替罪羊，一定已經準備好了。
既然已經敢來跟她這麼商量，那就意味著早有準備。
那人馬上就要被推上堂來，被扣上蠱惑她、利用她、害她全家的罪名。
“夫人，民女考慮考慮。”
沈玉瑛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立刻撲到柵欄邊上，把馬獄卒叫了過來。
“馬爺，幫我把話遞給陸二公子，一定要快。”
“沈姑娘你說。”
“告訴陸公子，呂夫人今天來過了，讓我在堂上編一個男子出來，說我是受了他蠱惑才放的這首詩，讓陸公子一定要查出來，這個人是誰，開審之前查不出來，這個人就會上堂咬死我。”
馬獄卒是在當天夜裡把話遞到的。
陸雲起從詔獄後門出來聽完了馬獄卒的轉述，從袖子裡取出一包碎銀，塞進馬獄卒手裡。
“馬爺，這些日子多虧了你。，這點銀子你拿著，以後還要勞煩你多照應沈姑娘。”
馬獄卒把銀子往回推了一下。
“陸二公子，這銀子你收回去，之前你給的夠多了，沈姑娘那邊，我馬老三自己願意照顧。”
陸雲起多看了這個老獄卒兩眼，顯然也是對他不收錢的這種行為有些訝異的。
但情分歸情分，該給的東西必須要給。
他又把碎銀往前推了推。
“正因為沈姑娘不容易，馬爺才更應該收下，你在詔獄裡當差，各處都要打點，你自己手頭也緊……總不能讓你們難做。”
“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沈姑娘買熱粥的。”
馬獄卒沉默了一會兒，接過銀子揣進懷裡。
“陸二公子放心，沈姑娘那邊有我。”
陸雲起回到陸雲昭的宅子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書房的門，陸雲昭坐在案後，燭火映著他眉頭那道深深的川字紋。
陸雲起把呂夫人逼沈玉瑛編造男子的事說了一遍。
陸雲昭放下手裡的卷宗，疲憊地搓了兩把臉。
“太后那邊在給沈姑娘挖坑，她們讓她編一個男子出來，就說明那個替罪羊已經準備好了。”
“不錯，沈姑娘若是在堂上鬆了口，那人就會被推上來，把所有罪責都攬過去。”
“可沈姑娘若是不鬆口，那人也會被推上來，當堂指認沈姑娘，說一切都是沈姑娘指使他乾的。”
“到時候就是兩張嘴對一張嘴，沈姑娘百口莫辯……”
兩人在一時之間都陷入了沉默。
陸雲昭搖了搖頭：“這人並不好找出來，可以說已經被保護起來了……”
他乏力地嘆了口氣，把桌上另一份卷宗推給陸雲起。
“還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沈從舟被抓進去之後，錦衣衛審了兩天，今天傍晚刑部那邊遞過來一句口風，沈從舟好像又交代了一些東西。”
陸雲起拿起那份卷宗翻開，裡面只有寥寥數行記錄，似乎也沒什麼能用的東西。
陸雲昭啞聲道：“具體交代了什麼，現在打探不出來，只知道錦衣衛已經派人去蘇州了。”
陸雲昭抬起眼看著陸雲起：“連你也打探不出來？”
“打探不出來，錦衣衛那邊的意思很明確，這是新的線索，要保密，按規矩，新證據在開堂之前不必向涉案官員公開，只呈報主審官和皇上。”
那這事情確實是不好辦了。
“我雖是刑部主事，但在這樁案子裡是涉案官員的親屬，他們連我都防著。”
陸雲起焦心道：“太后那邊在收緊，呂夫人去找沈姑娘是挖坑，沈從舟交代新東西是埋雷，宮中貴人親自施壓是催命……這三件事同時發生，不是巧合。”
陸雲昭頷首：“不錯，他們要逼沈姑娘就範，就範不了，就用新證據把她壓死。”
兩人又瞬間沉默了下來，既然對方已經做足了這些準備，那就意味著。審訊馬上就要開始了。
開審的通知來得毫無預兆，馬獄卒是傍晚來送飯的時候把訊息帶到的。
他壓低聲音說了句：“沈姑娘，明日又要開審了。”
沈玉瑛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上一輪會審結束才幾天，於情於理都不該這麼快開始啊。
她問馬獄卒為什麼這麼急，馬獄卒搖了搖頭說打探不出來，只知道刑部那邊催得緊，說是又提了新的證據。
新證據……
沈玉瑛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像臘月的寒氣一樣慢慢滲上來。
第二天一早，校尉來提人。
沈玉瑛被押進刑部正堂的時候，發現今日的陣仗和前幾次不太一樣。
旁聽席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些，有幾個穿青袍的官員她之前沒見過，坐在角落裡低聲交頭接耳。
沈玉瑛跪在階下，沈柏山跪在另一側，他的臉色比前次更差了，跪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主審官坐在正中，臉色也不好看。
他大概是被上面催急了，這案子拖了一輪又一輪，每次都有新波折。
他把驚堂木在案上拍了一下。
“帶證人沈從舟。”沈從舟被兩個校尉從側門押上來。
他在詔獄裡關了幾天，臉上添了幾道淤青，嘴角那道被校尉打裂的口子結了痂。
他跪下去的時候，目光和沈玉瑛碰了一瞬。
沈玉瑛看見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把頭低下去，像是在醞釀什麼情緒。
“沈從舟，你有何話要說？”
沈從舟抬起頭，那面相，讓沈玉瑛在一瞬之間都沒有將他認出來。
竟然那麼的誠懇，甚至是帶著幾分羞慚。
真是完全認不出這是那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堂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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