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正是用膳的時候,景和殿內卻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蘇霧梨聲音尖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陛下竟然寧肯相信一個宮女,也不相信我?!”
緊接著,“啪”的一聲脆響,一隻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守在殿外的宮人齊齊抖了三抖,不約而同地往遠處挪了幾步,恨不得把耳朵也塞上。
殿內,蘇霧梨拼命給君如珩使眼色,壓低聲音催促:“該你了!你倒是說話啊!”
君如珩捏了捏鼻樑,語氣平穩得像在唸臺詞:“你能不能別鬧了。”
蘇霧梨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小聲道:“大點聲,兇狠一點!”
君如珩看著她沒動。
蘇霧梨一咬牙,又摔了一副碗筷。
緊接著便換上哭腔,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控訴:“陛下既然不相信我,覺得我是個蛇蠍心腸的毒婦,那不如現在就趕我走吧!”
說著說著,她眼底真的泛起了水光。
君如珩瞬間擰眉。
即便知道她是在演戲,還是忍不住心頭髮緊。
蘇霧梨本就生得玉肌花貌,今日穿了一身梨花白軟煙羅曳地長裙,更顯得身段窈窕、娉婷嫋娜。
此刻雙眸含淚,眼尾泛紅,燭光下,當真是我見猶憐。
君如珩一看就心軟了,忍不住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抬手去擦她的眼淚,低聲哄道:“怎麼說著說著,還真哭了?”
蘇霧梨好不容易醞釀好的情緒差點被他打斷。
她用力推開他,扭頭看向緊閉的殿門,聲音拔高了幾分:“好啊!以前花前月下的時候,說我笑也好看,哭也好看。”
“如今不過幾日,就嫌我面目可憎了!好,既然陛下如此厭惡我,那我這就走!”
說罷,她又狠狠摔了兩個杯子,轉身提著裙襬便跑出了殿外。
迴廊拐角處,一個小太監的身影一閃而過……
*
壽康宮內,太后正因為周嬤嬤的事頭疼不已,連晚膳都沒用多少。
她揉著額角,滿臉煩躁:“本宮真沒想到,周嬤嬤竟然如此自作主張,連本宮的話都不聽了!”
周嬤嬤死後,如今近身伺候太后的,是壽康宮的掌事宮女令春。
令春溫聲安慰道:“娘娘,周嬤嬤應該也是想為娘娘分憂。如今她畏罪自盡,想來也是知道自己做錯了,愧對娘娘。”
太后揉著額頭,語氣疲憊:“她死了不要緊,可這件事,讓珩兒怎麼想?”
正說著,宮人進來稟報:“太后娘娘,侯夫人來了。”
“她怎麼來了?”太后皺了皺眉,“難道是來興師問罪的?”
宮人連忙道:“娘娘有所不知,方才……陛下似乎和侯夫人發生了爭吵,不少宮人都聽到了……侯夫人是一路哭著跑出來的。”
“在宮裡吵架?”太后一拍桌案,“真是越來越不成體統了!”
令春連忙道:“娘娘若不想見她,奴婢便讓她回去。”
太后想了想,擺擺手:“算了,讓她進來吧。”
少頃,蘇霧梨跟著宮人走了進來,眼眶還帶著明顯的紅腫。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來做什麼?”
蘇霧梨忽然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哽咽:“求娘娘為臣婦做主。”
“哦?”太后審視地看著她,“外面都說,是本宮指派周嬤嬤和忍冬害你,你竟然還來找本宮做主?”
蘇霧梨連忙道:“臣婦知道,太后娘娘端莊賢良、行事光明磊落。
就算對臣婦不喜,也不會要殺了臣婦,更不會用那種卑鄙齷齪的手段,將無辜的弱女子送去青樓。”
太后臉色稍霽:“你說得沒錯。本宮確實不屑用那種骯髒手段。”
蘇霧梨看了周圍的宮人一眼,聲音低下去:“娘娘,臣婦能不能單獨和您說句話?”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臣婦如今在宮裡舉步維艱,眼下無處可去,實在不知道該和誰說了。”
太后想了想,偏頭看了令春一眼。
令春會意,立即福了福身,帶著宮人退下。
殿內很快只剩下蘇霧梨和太后兩人。
太后看了她一眼,淡聲道:“有什麼話,起來說罷。”
“多謝娘娘。”蘇霧梨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壓低聲音:“不知娘娘可想過,這宮裡,什麼人有動機害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太后擰眉看著她,“你進宮第一日,本宮便讓人將你叫到面前敲打了一番。
本宮不希望你留在宮裡,人盡皆知。所以,自然是本宮最有動機。”
蘇霧梨搖了搖頭:“表面看,周嬤嬤和忍冬出手,是娘娘想要對我趕盡殺絕。但臣婦左思右想,總覺得臣婦這樣微不足道,實在不值得幕後之人如此大動干戈。”
她平靜地看著太后,“幕後之人的真正目的,恐怕並不是臣婦,而是想借此,讓您和陛下母子離心!”
太后臉色倏地一變。
她看著蘇霧梨的眼神變了,有意外,也有欣賞。
良久,她舒了口氣,笑著搖搖頭:“怪不得,珩兒不願意對你放手。本宮之前還以為他是色令智昏,現在看來,你倒是比本宮想的聰慧很多,考慮得也更周全。”
蘇霧梨彎唇,謙遜道:“臣婦不敢當娘娘稱讚。只是娘娘身在其中,一時看不分明。”
她看著太后,“娘娘應該知道,誰有這個動機吧?”
太后閉了閉眼,片刻後睜開眼睛,“確實有幾個人有這個動機……”
她嘆道,“可週嬤嬤和忍冬一干人都死了,死無對證。”
蘇霧梨道:“所以,臣婦現在需要娘娘的幫忙。”
當晚,太后傳出話來。
蘇霧梨不守宮規,頂撞太后,罰去清寧齋抄經三日。
三日後,離開皇宮。
月色下,令春提著燈籠,帶著蘇霧梨來到清寧齋。
清寧齋坐落在皇宮東北角的一處幽靜院落。
院門半掩,院中青石鋪地。
兩側種著幾叢翠竹,修竹依依,隨風輕搖,將喧囂隔絕在外。
令春推開房門,側身讓開,恭聲道:“侯夫人,清寧齋是清淨之地,還望夫人在此好好反省。”
“每日三餐會有宮人按時送來,夫人早些休息吧。”
“有勞了。”蘇霧梨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身後很快傳來落鎖的聲響。
她收回視線,打量著清寧齋的佈置。
這裡雖是為抄經而設,卻佈置得十分雅緻。
窗前懸著淡青色紗帳,柔軟垂落,隨風微動。
案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彷彿在靜靜注視著來人。
窗前的桌案上,放著一方澄泥硯,筆架上懸著幾支湖筆,素箋疊放整齊。
想起進宮那日被帶到這個房間,太后還曾說“你用不上這裡”。
蘇霧梨輕輕嘆了口氣,沒想到兜兜轉轉,她還是來到了這裡。
這麼晚了,她也沒什麼心思抄經,便繞過那架紫檀木嵌螺鈿的屏風,走進內室。
屏風後是一間更小的隔間,陳設更為簡潔,只有一張鋪著素色被褥的軟榻,和一隻精緻的梳妝檯,牆角的小几上擱著一盞琉璃燈。
她剛要往軟榻走去,冷不丁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麼,整個人就被用力按在了牆上!
蘇霧梨毫無心理準備,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她還以為要害她的人這麼快就要下手了,剛想開口喊人,卻被人從身後,一把捂住了嘴巴。
緊接著,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而帶著幾分無奈:“阿梨別喊,是我。”
蘇霧梨猝然回頭,便對上了君如珩那雙深不見底的漆眸。
她長長鬆了口氣,推開他的手,擰眉道:“陛下怎麼來了?”
來就來吧,非得這樣嚇唬她。
看到她擔驚受怕,他很有成就感嗎?
君如珩沒有回答,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她還泛紅的眼尾,聲音裡帶著幾分喟嘆:“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一想到她哭著從他面前跑出去的樣子,他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天知道他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剋制住自己沒有當場追出去。
蘇霧梨推開他的手,蹙眉道:“不是說好了演戲嗎?陛下快回去吧,說不定幕後之人就在暗處看著,說不定很快就要再次下手了。”
君如珩卻將她往懷裡抱緊了些,聲音低沉而固執:“阿梨,我們不演了。朕帶你回去,以後加派人手保護你……”
“陛下難道要功虧一簣嗎?”蘇霧梨用力推開他,擰眉道,“我有正事跟你說。”
見蘇霧梨堅持,君如珩只能鬆開她,拉著她在一旁的軟榻坐下。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願:“說吧,朕聽著呢。”
蘇霧梨看了一眼他緊握著自己的手,抽了一下沒抽回來,便隨他去了。
她將太后在壽康宮告訴她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娘娘說,這宮裡確實還有人知道那條密道,而且有動機。
第一個可疑的人選,是莊太妃,宣王殿下的母妃。第二個人選,是溫太妃。”
她頓了頓,看了君如珩一眼,才緩緩道:“最後一個人選……是太上皇。”
君如珩點了點頭,神色也隨之凝重起來。
他斟酌道:“莊太妃是宣王生母,宣王如今領兵鎮守北疆,他的母妃自然不能虧待,如今住在永和宮。
以前父皇就對宣王十分器重,朕被幽禁時,若不是有宣王牽制,說不定父皇當時就直接立璋王為儲君了。
如今若不是朕坐上了這個皇位,宣王也不是沒有成為儲君的可能。莊太妃若是心有不甘,想暗中挑撥,確實有充足的理由。”
他頓了頓,接著道:“至於溫太妃,朕記得她以前便仗著父皇的寵愛,與太后不和,又是璋王妃的姨母,也有動機。”
說到太上皇時,他的語氣凝重了幾分:“至於太上皇……朕當日以清君側的名義帶兵入宮,當場斬殺璋王。
太上皇口口聲聲說是被璋王蒙蔽,自感愧對於朕,加上這幾年他一直沉迷修仙問道,早已無心朝政,便當場讓位於朕。
在這之後,太上皇便沉迷在凝元殿煉丹,終日閉門不出。而凝元殿周圍一直有朕的人把守,不準隨意進出。”
他沉吟片刻:“這幾位都是久居深宮,身後勢力錯綜複雜,宮裡有自己的眼線和人手並不奇怪。
朕登基時間尚短,縱然將整個皇宮排查了數遍,也不可能將所有宮人全部換一遍。”
蘇霧梨沒想到他把“逼宮”兩個字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不過聽他這麼一分析,這幾個人確實都有動機。
她垂下眼眸,低聲道:“所以才需要趁著這次機會,查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暗處興風作浪。”
君如珩深深看著她,忽然將她拉到面前,目光裡有暗流湧動:“阿梨是為了朕,才甘願以身犯險。”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篤定和動容,“阿梨還敢說,你心裡沒有朕?”
蘇霧梨睫羽顫了顫,避開他的視線,聲音淡了下來:“我是為了我自己。”
如果不是暫時被困在宮裡,她才不會費心管這些事。
她只想做一條鹹魚,過點輕鬆自在的日子,而不是被迫困在這暗潮湧動的皇宮裡勾心鬥角。
要是昨晚君如珩沒有追上,說不定她現在已經離開京城,逍遙自在了……
“阿梨真是口是心非。”
君如珩根本不聽,他忽然一把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側耳貼在她胸口的柔軟處,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賴,“朕來聽一聽,阿梨說謊的時候,心跳快不快……”
蘇霧梨嚇了一跳,又驚又惱,一邊推他一邊低聲道:“快鬆開我,你能不能別胡鬧了!”
君如珩當然知道她說的沒錯。
只是理智是一回事,捨不得是另一回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依依不捨地鬆開她,低聲道:“暗衛就在附近守著,有什麼情況,立即喊人。”
他再次叮囑了一遍,“阿梨,沒有什麼事比你的安全更重要。如果有什麼意外,立即放訊號。”
親眼看到蘇霧梨點頭後,君如珩才終於放開她,從後窗翻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蘇霧梨揉了揉隱隱發燙的耳尖,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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