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裴書昀的眉眼滑落，蒼白的膚色被雨打溼後顯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清亮。
清風還想說什麼，裴書昀卻淡聲道：“不必再勸，你回馬車上坐著吧。”
說罷，他便不再說話，挺直脊背，目光堅定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雨越下越大，單薄的身影跪在雨中，像一株被風雨摧折卻不肯倒下的青竹。
懷恩小築，禪房內。
一個時辰後，君素華終於放下筆，接過紫英姑姑遞來的茶。
她撥了撥茶盞，聽完紫英姑姑的話，蹙眉道：“竟然還沒走？”
紫英姑姑連忙道：“是啊，還在雨裡跪著呢。”
君素華看了眼窗外。
雨水將屋簷下的銅鈴打得叮噹作響，雨勢比方才更大了。
她擰了擰眉：“聽說文安侯病弱，這麼跪在雨裡，只怕要大病一場。”
她沉默片刻，終究嘆了口氣：“讓他起來吧。”
*
皇宮，景和殿。
這幾日，蘇霧梨一直睡在龍榻上。
反倒是君如珩這個真正的帝王，屈就在她之前睡的那張軟榻。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晚待她熟睡之後，君如珩便會將她擁入懷中，相擁而眠，直至天明。
天光微亮，他又會悄無聲息地回到軟榻上，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今夜暴雨。
夜半時分，電閃雷鳴。
蘇霧梨蜷縮在龍榻上，眉頭緊蹙，睡得極不安穩。
她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褥，像是在夢中被什麼追趕著，無處可逃。
桌案上，鎏金香爐裡青煙嫋嫋，清幽的香氣在殿內絲絲縷縷地瀰漫，安撫著她緊繃的神經。
那香味讓人昏沉，也讓人沉溺，所以儘管睡得不安穩，她卻始終沒有醒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便是一道驚雷劈下，帶著轟隆一聲巨響！
蘇霧梨的睫羽倏地顫了顫，嘴唇微微張開，似乎馬上就要從睡夢中驚醒。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君如珩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龍榻，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掌心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唇瓣貼著她微涼的肌膚，聲音暗啞：“阿梨，別怕……睡吧。”
蘇霧梨蹙緊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慢慢恢復了平穩，沉沉睡去，再也沒有被雷聲驚擾……
次日清晨，大雨已經停了。
金色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空氣中還帶著雨後淡淡的草木清香，溼潤而清新。
君如珩正陪著蘇霧梨用膳，高公公從外面進來，恭聲道：“陛下，令春來了。”
令春跟在高公公身後，斂衽行禮，“奴婢參見陛下。”
君如珩抬眸看了一眼：“什麼事？”
令春恭聲道：“回陛下，大長公主殿下今早回宮了，眼下正在壽康宮和太后娘娘說話。娘娘讓奴婢過來，請陛下過去。”
大長公主回宮並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紫英姑姑和幾個隨行宮人，並未驚動旁人，因此宮裡其他人暫時還沒得到訊息。
蘇霧梨眸光微動，大長公主竟然這個時候回宮了？
君如珩也頗感意外。
但他對君素華這位姑母向來敬重，姑母難得回宮，他肯定要過去看望。
他看了蘇霧梨一眼，溫聲道：“阿梨慢慢吃，朕去一趟壽康宮。”
就在這時，令春悄悄給蘇霧梨遞了個眼神。
蘇霧梨瞬間意會，連忙道：“不如我和陛下一起過去吧。”
君如珩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阿梨要和朕一起去看望姑母？”
蘇霧梨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公主殿下回宮，我既然知道了，自然應該過去請安。”
君如珩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忽然提起一件事：“朕記得，裴書昀在大理寺獄的時候，阿梨曾想出城。”
他看著蘇霧梨，語氣溫和，卻莫名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審視：“阿梨當時，是想去哪裡？”
蘇霧梨指尖一緊，君如珩果然早就派人盯著她了。
她目光閃了閃，很快找了個藉口：“有嗎？我差點都忘了這件事……可能是想去清心寺拜拜佛，祈求佛祖保佑侯府上下平平安安吧。”
君如珩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語氣不明：“是嗎？朕還以為，阿梨當時是想去求姑母給你做主呢。”
蘇霧梨連忙道：“我哪裡有那麼大的臉面，能讓公主殿下為我做主。”
她故意道，“所以，陛下懷疑我去給公主殿下請安，是別有用心？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去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裡的米飯，卻根本沒吃進嘴裡。
君如珩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勾唇笑了：“怎麼現在氣性這麼大？朕只是隨口問問，又沒說什麼。”
他抬手摸了摸蘇霧梨的後腦，聲音溫柔：“阿梨願意陪朕一起去，朕很高興。”
說罷，他不容拒絕地拉住蘇霧梨的手：“走吧，同朕一起，去給母后和姑母請安。”
蘇霧梨這才暗暗鬆了口氣，跟著君如珩一起往壽康宮走去。
到了壽康宮，太后正和大長公主坐在一起喝茶。
太后穿著一襲絳紫色宮裝，髮間簪著赤金銜珠步搖，端莊華貴。
大長公主依舊是一身素雅的裝扮，素色暗紋褙子，髮髻高綰，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清簡中透出幾分低調的華貴。
宮人通傳後，君如珩便牽著蘇霧梨，一起走了進去。
太后和大長公主聽到動靜，同時看過來。
君素華的目光落在君如珩緊握著蘇霧梨的手上，微微一頓，與太后對視了一眼，眼底滿是驚異。
太后則無奈地點了點頭，已是見怪不怪了。
蘇霧梨用了點力氣，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君如珩緊緊攥著，絲毫不肯鬆動。
她只好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垂下頭，恭聲道：“臣婦見過太后娘娘、見過大長公主殿下。”
君如珩也勾起唇角：“母后、姑母，朕帶阿梨來給你們請安。”
太后覺得頭疼，索性端起茶盞低頭喝茶，眼不見心不煩。
君素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你們有心了，都坐吧。”
君如珩牽著蘇霧梨在一旁坐下，隨意問道：“姑母回宮，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朕也好派人去接您。”
“一點小事，何必那般興師動眾？”君素華笑著道，“姑母就是許久沒見你，而且下個月就是太后娘娘的壽辰，所以回來看看。”
君如珩頷首：“姑母難得回來，乾脆多住些日子。您的榮安殿一直有專人打理。”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君素華便道：“珩兒初登大寶，想必朝中事務繁忙，不必一直在這裡陪著，快去忙吧。”
君如珩起身，蘇霧梨跟著站起來，低聲道：“陛下去忙吧，我留下陪娘娘和公主殿下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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