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霧梨正色道:“陛下看不明白嗎?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不是為了別人,她們都是為了你!”
“為了朕?”
君如珩厲聲打斷她,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委屈和憤怒,“從小到大,他們做所有事,都說是為了朕好!朕是儲君,理應肩負責任。”
“因此朕從小便勤奮刻苦,比所有兄弟、伴讀都要用功,為的就是不辜負所有人的期待!”
他鬆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朕身為儲君時,幾乎沒有閒暇的時候,每日都是處理不完的公務。”
“卻因此被璋王拿住把柄,說我結黨營私、謀權篡位!父皇信了,將我貶為庶人,終生幽禁!”
“母后哭求過,但父皇說,再求情一句便將母后也打入冷宮。為了身後的母族,母后便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姑母也曾為朕求過情,但都抵不過父皇心意已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質問。
他回憶起自己過往的人生,除了刻苦用功、練武、輔佐父皇處理朝政,竟然絲毫沒有自己的時間,甚至沒有自己的喜好。
即便是年節宴飲,他也時刻剋制,從不曾有過半分懈怠。
直到蘇霧梨闖入了他的生命。
他那看似規律剋制實則蒼白貧瘠的生活,才終於有了色彩,他開始期待和她的每一次見面。
她乖巧又狡黠,會偷偷給他帶宮外的點心和新鮮的小玩意,即便他身為儲君,什麼也不缺。
她時常找理由,拉著他陪她出去閒逛。
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逛街,只是想將他從繁忙沉重的公務中拉出來,讓他出去透透氣。
即便他總是因為公務太多,沒有多少時間陪她出去,她也沒有真的生氣,只是乖巧地陪在他身邊。
所以他循規蹈矩二十年,卻在婚事上,無論父皇母后如何施壓,都非她不娶。
因為只有蘇霧梨在身邊時,他才不是人人稱讚的儲君,而只是君如珩。
他可以一輩子為盛國的江山、百姓殫精竭慮。
但只有這一件事,他想為自己而活。
可他萬萬沒想到,當他一朝被廢,她竟然第一個離開他!
他恨過她、怨過她。
被幽禁的那一年,他想過無數種辦法報復她,將她囚禁在身邊,讓她後悔……
可當他真的再次見到她,便什麼都忘了。
他只想和她回到從前。
君如珩眼眸猩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至於你——”
他看向蘇霧梨,眼底晦暗翻湧,說不清是恨是愛,“阿梨,你怎會如此狠心!”
他一把將蘇霧梨拽到自己面前,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纏:“有時候朕真想剖開你的心,看看它究竟是不是石頭做的!”
“不然,你怎會如此鐵石心腸!”
蘇霧梨的視線恰好落在他仍在流血的傷口上,殷紅的血珠順著手臂滑落,滴在她淺色的裙襬上,洇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她睫羽顫了顫,眼底泛起一層水霧:“是我對不起你,可我已經……”
君如珩卻忽然鬆開了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轉過身,聲音低沉而疲憊:“罷了,朕不想聽。”
*
君如珩怒氣衝衝地轉身離開,蘇霧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反正宮裡宮外,他哪裡都能去。
反倒是她,只能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牆之內,連宮門都望不見。
傍晚的時候,天又下起雨來。
雨水劈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順著簷角淌成一道道水簾。
蘇霧梨坐在窗前,望著雨幕發呆,只覺得心煩意亂。
一會兒想到大長公主說裴書昀昨晚在雨中跪了大半夜,他那副身子骨,只怕現在病得連床都下不了。
一會兒又想到在壽康宮時,君如珩毫不猶豫地刺傷自己的手臂,鮮血流了一地……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直到夜色漸深,君如珩還沒回來。
高公公快步從外面進來,滿臉擔憂道:“蘇小姐,您快去勸勸陛下吧!”
蘇霧梨轉過頭:“陛下怎麼了?”
高公公急聲道:“陛下去了東宮望舒閣,從下午一直喝到現在!陛下的傷,太醫再三叮囑要好好休養,哪裡經得起這樣酗酒啊!”
蘇霧梨擰眉:“你們沒勸勸他嗎?”
“怎麼會沒勸?”高公公急聲道,“陛下什麼都聽不進去,根本不讓宮人進去。眼下陛下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奴才們急得團團轉,也沒辦法啊!”
蘇霧梨抿唇:“那讓太后娘娘和大長公主殿下去勸吧,她們的話,陛下總會聽的。”
高公公連忙搖頭:“陛下說了,不準打擾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誰敢去觸這個黴頭啊?”
他眼巴巴地望著蘇霧梨,“眼下,只有蘇小姐能勸勸陛下了!”
蘇霧梨蹙了蹙眉,無奈地嘆了口氣。
確實不能放任君如珩不管,萬一他真的出什麼事,只怕太后娘娘也要遷怒於她。
她站起身:“走吧,我去看看。”
高公公連忙應聲,又急忙吩咐宮人準備油紙傘和琉璃燈。
一行人冒著雨,匆匆往東宮走去。
高公公一路絮絮叨叨:“之前陛下被幽禁別宮期間,太上皇一直沒有另立儲君,東宮便一直空置著。陛下登基後,又派人按照從前的樣子重新佈置了一番。”
“老奴跟隨陛下多年,從前竟也不知道,陛下酒量那麼好……但陛下如今受了重傷,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這樣酗酒啊。”
唸叨一路,他又叮囑道,“待會兒見了陛下,無論如何,您一定要勸陛下別再喝了,早些回景和殿喝藥休養。”
蘇霧梨點點頭,輕聲道:“我會盡力。但陛下若是不聽,我也沒辦法。”
高公公連忙道:“您的話,陛下一定會聽進去的!”
正說著,東宮已經到了。
蘇霧梨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她已經一年多沒有踏足過這裡了。
雨幕中的東宮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沉寂,廊下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晃,將硃紅色的廊柱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進了宮門,高公公一路引著她來到望舒閣前。
他上前敲了敲門,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
剛說了兩個字,裡面便傳來君如珩低啞而不耐的聲音:“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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