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痕跡檢驗的警員提著工具箱上了二樓。
兩個警員打著手電筒,光柱在走廊裡交錯晃動,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把整條走廊照得鬼氣森森。
許凝和前臺被褚亦揚領走在後面,在二樓尾房門口停下。
門鎖著,警員們側身讓開,前臺戰戰兢兢地上前,在眾人的注視下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房間裡的空氣混濁,年輕警員皺了皺鼻子,小聲說了句:“這也能住人?”
褚亦揚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老舊的木床,床單皺巴巴的,枕頭上有明顯的壓痕,被子掀開一角,像是有人剛躺過不久,此外沒有任何其他個人物品留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廁所門口,那扇門半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魯米諾。”他說。
鑑證科的警員從工具箱裡取出噴瓶,走進廁所,對著地面、馬桶和水箱周圍開始噴灑。
透明的液體落在灰白色的地磚上,起初什麼變化都沒有。
幾秒種後,藍色的熒光開始在瓷磚的縫隙間浮現。
先是零星幾點,像螢火蟲的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連成一片一片的,在地面上蔓延開來,像一張藍色的網。
那是血跡被稀釋後殘留的鐵離子與魯米諾試劑發生氧化反應產生的熒光。
褚亦揚站在廁所門口,看著那片藍色的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拍照,固定。”他的聲音很平靜,“通知局裡,派人來排查下水道。”
外面的夜風灌進來,把前臺女人盤好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
她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哆嗦著:“警官,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警官。”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個看店的,誰來住店我就開個房,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人什麼時候來的?”褚亦揚回頭問。
“大概……大概十點多吧,我也沒注意具體時間。”女人搓著手指,“他進來就說要住店,我說多少錢一晚,他給了錢,我就給他開了房。”
“他有沒有說要住哪間?”
“他自己要的尾房。”女人說到這裡,聲音更虛了,“說就要尾房,別的不要。”
“他要尾房的時候,你沒有覺得奇怪嗎?”
“我當時確實覺得有點奇怪,心想這人是不是看網上那些帖子特意來體驗的,所以也沒多想。”她轉頭對許凝一指,“這小姑娘不也是?”
許凝垂眸。
褚亦揚看她一眼,又看向那女人:“繼續。”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他話少,我說什麼他就點頭或者搖頭,幾乎不說話,我也就沒多問。”
褚亦揚看著她,目光嚴厲:“那你檢查他身份證了嗎?”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開始躲閃。
“我……我看了一下,但是那個燈光太暗了,我……”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叫,“我以為大概沒什麼問題……”
“身份證號碼登記了嗎?”
“登記了,登記了,警官你等等,”女人連忙往一樓前臺處跑,把登記簿翻到最新的一頁,推給跟過來的褚亦揚等人,“警官你看,我都讓他登記了的。”
褚亦揚低頭看了一眼。
姓名欄寫著“張偉”,身份證號一長串數字,乍一看沒什麼問題,但他拿出警務通掃了一眼,系統立刻彈出了紅色的提示。
查無此人。
他把登記簿合上,看著女人:“他登記的是假身份。”
女人的臉徹底垮了,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我不知道啊警官,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個打工的,一天才掙幾個錢,我哪知道……”
褚亦揚沒有理會她的辯解,繼續問道:“他大概是什麼時候退房的?”
“大概……大概十二點左右吧。”女人想了想,“他住了沒多久就走了,我還納悶來著,押金都沒要。”
“他來的時候有沒有帶什麼東西?手上有沒有提包或者袋子?”
女人歪著頭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心虛道:“我沒注意看……”
褚亦揚又問了幾句,但女人再也沒能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
那個人來的時候無聲無息,走的時候也悄無聲息,像一陣煙霧,除了登記簿上那幾個假資訊,什麼都沒留下。
——
下水道的排查工作在天快亮的時候有了結果。
工人在旅館外的主管道里打撈出了不明屍塊,經過法醫的連夜比對,這些屍塊的DNA與中心一小發現的那批完全吻合,屬於同一個人。
而與城南水庫發現的屍塊,也屬同一人。
也就是說,這個人被殺害後遭到了殘忍的分屍,兇手將屍塊分多次、多地拋擲。
然而,儘管發現了越來越多的屍塊,死者的身份依然是個謎。
基因庫裡沒有匹配的資訊,失蹤人口庫裡也沒有符合特徵的報案記錄。
法醫能提供的資訊極其有限,成年男性,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身高一米七左右,死因暫時無法確定,因為關鍵的部位還沒有找到。
“反偵察意識很強。”專案組的第一次碰頭會上,褚亦揚站在投影幕前,指著上面的現場照片說,“前兩次拋屍,水庫和中心一小附近的監控都年久失修,什麼都沒有拍到。”
“這次順發旅館也一樣,附近的幾個監控同樣全是壞的。”
他翻到下一頁,是旅館內部的照片。
“旅館內部的監控只有前臺有一個,鏡頭對著收銀臺,走廊和樓梯間都沒有覆蓋。”
“那個鏡頭只拍到了兇手的一個模糊背影,還因為角度問題被擋住了大半,看不清任何有效特徵。”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老刑偵隊員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這個人好像對每個地方的監控情況都很熟悉,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死角。這種反偵察能力……要麼是做過功課,要麼就是……”
他沒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麼就是有相關從業背景。
褚亦揚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的目光落在報告的最後一行。
目前所有拋擲點及屍塊上均未發現任何可以確認兇手身份的線索殘留。
“繼續排查。”他說,合上了資料夾。
——
許凝也理所當然地又被帶回了公安局。
在警局睡了一夜,她在第二天中午被領進了審訊室,負責審她的警員還沒來。
她雙手捧著一次性紙杯,杯裡的熱水透過薄薄的杯壁暖著她的手心。
她安安靜靜地垂著眼,腦子裡還在回放昨晚的一幕幕,門被推開了。
褚亦揚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錄音筆和一本筆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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