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凝的呼吸一滯。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樹林路口的兩棵樹上。
兩棵樹都不算高大,枝葉也不茂盛,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路邊樹,毫不起眼。
“你們剛才說什麼?”許凝忍不住開口問,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啞,在安靜的樹林裡顯得有些突兀。
兩棵樹的資訊流同時頓住了。
“我……我能聽懂你們說話,”許凝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但仍然有些急切,“你們說的'裡面那姑娘'……是什麼意思?”
那兩棵樹沉默了,似乎對眼下發生的場景有些不知所措。
許凝追問:“告訴我,你們剛才說的'裡面那姑娘'是誰?”
最終,其中一棵樹試探著開口了,它的資訊流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就是樹林深處那棵枯木底下埋著的姑娘……已經死了十幾年了吧。”
許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它說的那棵枯木是哪一棵。
就是她上次躲進去的那棵。
那棵樹幹中空的,被蛀空了的枯木。
“哪棵枯木?”許凝聲音發緊,“樹林深處的那棵?樹幹已經空了的那棵?”
“就是那棵,”樹說,“那棵樹的根底,埋著一個姑娘。很多年前的事咯,我們也不太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她被埋在那裡。”
許凝不再問了。
她拔腿就往樹林深處跑。
夜風從耳邊灌過去,樹枝在她經過時刮過她的衣服和手臂,帶出細密的刺痛感,但她顧不上,腳步踩在枯枝落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彈幕在她和樹說話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急得不行了。
「@芋泥波波奶茶:主播你跑什麼???樹說什麼了???」
「@匿名使用者等等等等,主播怎麼突然就跑起來了?」
「@月亮不營業:什麼'裡面那姑娘'?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關鍵線索?」
「@北門扛把子:跑這麼快肯定是發現大東西了!」
許凝沒有理會彈幕,只管跑。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因為劇烈奔跑而發疼。
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枯枝和藤蔓絆著她的腳踝,好幾次她差點摔倒,但她立刻就穩住身形,繼續往前衝。
終於,那片空地出現在她面前。
許凝在枯木前停了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站在那裡,盯著那棵枯木看了幾秒,然後直起身,舉起手機,把鏡頭對準自己。
她的臉在手電的側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尾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急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找到了。”她說,聲音有些啞,“我找到這棵樹了。”
彈幕還在熱烈地刷著,各種猜測層出不窮。
許凝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重新調轉方向,讓鏡頭對準那棵枯木,然後蹲了下來,伸手輕輕觸了一下那粗糙乾裂的樹皮。
“剛才那兩棵樹告訴我,”她對著鏡頭,聲音很輕,“就在這棵樹下……”
她頓了頓,眼眶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發脹,不得不停下來緩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
“它們說,我的女兒……就在這棵樹下。”
為了讓觀眾更有代入感,她在此刻又把自己代入了故事設定裡那個尋找了十幾年的母親。
她也透過那份卷宗,想象張秀蘭這十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每天清早起來,對著女兒的照片發呆,走遍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打聽著每一個模糊的訊息,在無數個深夜裡輾轉難眠。
她還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沈秋。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沈秋養了她十八年,為什麼沒有動過感情呢?
許凝蹲在枯木前,眼眶發燙,聲音有些哽咽。
“我找了這麼久,”她說,“我女兒怎麼會在這兒?”
彈幕裡的觀眾們以為眼下這一切都是許凝提前準備好的道具和劇情,是“劇本殺”的高潮部分。
沒有人想到這會是真實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沉浸式體驗”的興奮裡。
「@匿名使用者主播這個劇本設計得太好了吧???連樹底下都準備了東西??」
「@月亮不營業:所以下一步是要挖嗎?主播你連土都提前松好了?」
「@草莓味的小餅乾:這個沉浸感也太強了,我已經完全代入媽媽的角色了嗚嗚嗚」
許凝沒有解釋。
她沒有餘力去解釋。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郝月明是不是真的就在這裡?是不是真的就在這棵樹下?
她繞著枯木走了一圈,仔仔細細地踩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感受著腳底傳來的觸感。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腳下有一塊地方,腳感明顯和其他地方不同。
她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那片地面。
土質鬆軟,和其他地方的緊實截然不同,像是最近被翻動過,又或者,是下面埋了什麼東西,土層的密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許凝的心跳得很快。
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這裡……好像不太一樣。”
然後她不再猶豫,伸出雙手開始挖土。
泥土不硬,甚至有些鬆軟,她用指甲摳開表層的硬殼,下面是溼潤的深色土壤,帶著一股潮氣。
許凝越挖越快,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她也不在意。
挖了大概幾十釐米深的時候,她的指尖觸到了一樣堅硬的東西。
石板。
許凝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在那塊石板的邊緣摸索了一圈,手指觸到了它的輪廓。
她又順著石板邊緣往外挖了一會兒,把它上方的土層清理掉更多。
一塊灰白色的石板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大概半米見方,邊緣工整。
許凝把手電湊近了一些,看清了石板的邊緣還有一條隱蔽的縫隙,像是能撬開的樣子。
「@芋泥波波奶茶:臥槽???真的是暗門???」
「@匿名使用者主播你也太用心了吧??這種道具都準備了???」
「@月亮不營業:不是,這得提前挖多大一個坑才能放進去啊,主播你一個人乾的??」
「@北門扛把子:我開始懷疑這不是道具了……」
許凝沒有理會彈幕裡的驚歎和調侃。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指摳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試探著往上提了提。
石板很沉,但沒有被固定住,邊緣稍微鬆動了一些。
許凝牙關緊咬,使出全身的力氣往上拉。
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邊緣帶著泥土緩緩被掀起了一角。
一股渾濁的、帶著陳腐氣息的氣流從縫隙中湧出來,直衝鼻腔。
許凝偏了偏頭,等那股氣味散了一些,才放下石板,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
下面是一個大概十立方米左右的空間,這棵樹的根部幾乎被挖空,也難怪會枯死了。
洞裡四壁粗糙,是直接在地面下挖出來的,沒有做任何加固,邊緣的泥土已經乾裂脫落,形成了斑駁的紋路。
空間不大,手電的光柱掃過去,基本就能照遍每一個角落。
許凝跪在地上,視線隨著手電的光柱掃過粗糙的土壁,掃過地面散落的碎石和乾枯的草根。
然後光柱停住了。
在空間最深處的角落裡,手電的光落在一團東西上。
那是一具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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