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公務船在灰濛濛的天色中緩緩靠岸，船身與簡陋的碼頭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率先跳上碼頭，其中一個人動作利落地將纜繩系在岸邊的鐵樁上。
更多的人開始從船上搬下裝置，工具箱、照明器材、取證用的密封袋，依次傳遞到岸上。
褚亦揚走在最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處，領口豎起，擋住了海風。
他的目光從碼頭掃向岸邊那棟灰白色的別墅，步子沒有停頓，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許凝站在別墅門口，看著他穿過那段被風雨沖刷過的碎石路，朝自己走來。
他的目光在距離還有好幾米的時候就落在了她身上，上下掃了一眼，確認她衣服上沒有血跡、沒有明顯的外傷，然後才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詢問。
他偏過頭，側身對身後跟上來的警員說：“按流程走，先封鎖現場，控制所有涉案人員，原地取證。”
警方陸續上岸，監控關閉，直播中斷。
警員們魚貫而入，腳步聲在門廳裡響起，迅速分散到各個方位，有人拉警戒線，有人架設照明裝置，有人開啟取證箱，一切都在無聲而高效地進行著。
許凝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的背影在大廳裡穿梭，看著二樓有人在周馳屍體旁邊開始初步勘查，看著有人走到陸瑤面前，對她說了什麼。
宋知意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她的目光落在許凝臉上，帶著一種茫然的渙散。
“許凝，”她開口，聲音有些發飄，“陸瑤說的那個夢……到底是什麼夢？你真的對我們所有人都催眠了嗎？”
許凝看著她，沒有回答。
宋知意沒有等她回答，又追問了一句，聲音更輕了：“為什麼……我們都沒有記憶，只有她有記憶？”
許凝依然沉默，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宋知意的肩膀，落在窗外那艘正在碼頭邊等候的公務船上。
“如果，”宋知意又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如果真的能蒐集到請願書，陸瑤會被判得輕一點嗎？”
許凝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宋知意臉上，想了想，開口道：“但願吧。”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不過從法律上來說，陸瑤從下藥到殺害周馳全程一人完成，是有預謀的故意殺人，請願書只能酌情減刑，但恐怕……不會太輕。”
她說完，故意嘆了口氣，垂下眼，不再說話。
宋知意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沈柚站在不遠處，靠在牆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聞言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幾個警員正在二樓裡忙碌，有人用相機對著周馳的屍體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地亮起，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許凝站在門邊，餘光一直若有若無地留意著宋知意和沈柚的方向，但她沒有再說任何話，也沒有再做任何暗示。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走吧。”陸瑤身前的警員掏出了手銬。
陸瑤站在那裡，微微垂著眼，把手伸了出去。
手銬合攏的金屬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陸瑤轉過身，跟著他朝門口的方向走。
她的步子很穩，沒有回頭。
海風從門口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有些凌亂，她低著頭，手腕上的手銬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就在她被帶著經過宋知意身前時，宋知意忽然動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宋知意站在門廳裡，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攥緊又鬆開。
“我自首。”
她說。
“我也參與了謀殺周馳。”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警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交換了一下眼神。
褚亦揚從樓梯方向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宋知意身上，審視地打量了她幾秒，然後下意識地側過頭，看了許凝一眼。
許凝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褚亦揚收回了目光，轉向宋知意，語氣平靜：“你確定你參與了？”
宋知意沒有猶豫，聲音篤定：“我確定。”
陸瑤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睜得很大，嘴唇翕動著，拼命地搖頭。
但宋知意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直視著褚亦揚，眼神沒有任何躲閃。
褚亦揚沉默了兩秒，然後朝身邊的警員示意了一下。
那警員走上前，取出一副新的手銬，動作利落地扣在了宋知意的手腕上。
金屬合攏的聲響再次在安靜的空氣中響起。
就在那聲響落下的瞬間，沈柚也開口了。
“還有我。”
她從牆邊直起身，走到大廳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站定，微微抬著下巴，聲音冷靜而清晰：“我也參與了。”
褚亦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目光，環顧了一圈大廳裡剩下的幾張面孔，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還有其他人參與嗎？”
沒有人應答。
“隱瞞罪行不是兒戲。”他說，“儘快自首，如實供述，才能爭取從輕情節。”
沈柚搖了搖頭：“沒有了。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完成的。”
她頓了頓：“我們三個……都曾經受過周馳的侵害。”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許凝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而且周馳最開始其實是衝我來的。”
“他看到了我上了之前的鏡中之狼，知道我這季還會參加，故意報了名，還提前告訴了我。”
“宋知意和陸瑤得知後，才決定也報名參加這期節目，本意是為了保護我……”
“有什麼話，”褚亦揚聲音平穩，打斷了她，“留到審訊室裡再一一交代。”
他朝旁邊的警員示意了一下：“銬上。”
警員走上前，取出一副新手銬，戴在了沈柚的手腕上。
沈柚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任何話。
三個戴著銀鐲的年輕女子，被警員引領著，從大廳門口魚貫而出，朝碼頭邊的公務船走去。
船很快離開了碼頭，引擎聲在灰濛濛的海面上漸漸遠去，船身兩側的藍色標誌在低垂的雲層下越來越小，最終被海霧吞沒。
天色逐漸亮了一些，透過雲層，有一線淡淡的光斜斜地照在翻湧的海面上，像一道細細的金色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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