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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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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暈倒 晉江文學城

景榮館內, 周樸存獨立庭中,目向虛空, 整個人搖搖晃晃。

清圓已然走了,院裡只剩下幾個灑掃的僕役,不時垂首走過。

他孤零零站在那兒,沒人信他,連清圓都不信他了。

有人在身後喚他,很熟悉的聲音。他愣了幾瞬, 反應過來是席蓮山。

她已走到他跟前,挺著肚子,臉色容淡。

“長庚,”她微微一笑, “我說過, 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

周樸存攥緊拳頭,咬牙道:“你到底要怎麼樣?”

“這是你拋棄我的代價。”席蓮山抬起手,撫上他的臉, “長庚,我愛你,比公主多得多。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我丟開呢?”她臉色陡然一沉, 聲氣驟然轉厲:“我都不要當妾了!我心甘情願給你當個通房,我不要名分, 什麼都不要!你憑什麼把我丟開!”

周樸存一掌拍開她的手,面帶嫌惡:“從你算計我開始, 我們之間便什麼情分都沒有了。這次, 是誰在幫你?顧清露,對不對?”

席蓮山嗬嗬笑起來:“笨。”她又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周樸存還要說什麼,猝不及防被她堵住唇。席蓮山踮著腳尖,側開半個身子,一手捧著孕肚,一手勾住他的脖頸,近乎是死死咬住他的唇,不肯鬆開。

來來往往的僕役見此情形,俱呆愣住,又趕緊垂下頭,手忙腳亂地做自己的活計。

周樸存猛地推開她,怒叱:“你瘋了!”

可席蓮山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後退半步,穩當當立在地上,含笑睇著他:“哎呀,你急什麼,臉都紅了。我們不是做過更親密的事,連孩子都有了麼?”

周樸存咬緊後牙:“席蓮山,我看你一介女流,又懷著身子,故而一忍再忍。”他揚聲道,“來人!來人!”

印安、印祥匆匆跑進來。

“把這妖婦關起來!”

席蓮山瞥他一眼,冷笑著跟隨印安去了。

印祥留在周樸存身邊,小聲說:“爺,才剛小的聽兩個小丫頭講,來興領了幾個人去套馬車了。”他悄悄覷周樸存一眼,“公主今夜似乎要回宮。”

周樸存駭然一驚:“我立刻就去辯白清楚。”

清圓正坐在抱廈裡,面前一桌佳餚菜饌,冷冷清清的無味。她低著頸子,一個勁兒地看自己的小腹,滿腔愁緒無處發洩,她忍不住伏在案上,枕著手臂。

槐竹看得著急,勸她好歹進幾口,亦是無用。

驀地,槐竹扯了扯清圓的袖子。

“我說了不想吃!”她憤憤抬起頭,只見周樸存立在八仙桌對面,幽怨悽楚地望著她。

清圓咬著唇,看了他一會兒:“你來幹什麼?是查到顧婕妤陷害你的證據了麼?”

“沒有。”他淡淡道。走上前,坐在清圓對面:“公主要回宮了麼?”

清圓沒吭聲。

“公主,我還是想說一句,那個孩子絕不會是我的,我也從來沒有買兇殺人。那天晚上我雖有些醉,但好歹尚有幾分意識,我以為我見到的人,是你。而且,我與她才……”他咬著唇,有些難以啟齒,“才做了一會兒,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不可能有孩子的。”

“長庚,我也很想信你,可進祿把你買兇的人證全查出來了,甚至你家的僕人都指認了你!我拿什麼信你?至於孩子的事,我說了,等孩子出生之後滴血驗親,再做最後定奪。”言及此處,清圓已是萬般心痛。她握住手旁的蓮花盞,將盞中清茶一飲而盡。

周樸存紅著眼,乞道:“那麼,公主,你……你心裡願意相信我麼?”

清圓一寸一寸地看過他的臉。

“拋開其他,只談你自己。公主,你心裡願意信我麼?”這話問得可憐。

清圓的心口鈍鈍地痛起來,痛得她不得不把手按在桌上,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而後,她點了點頭。

二人面面相覷,四目流淚。

“長庚,”清圓輕聲,“我是想信你的……”她扶案起身,眼前突然陣陣發黑,清圓渾身失力,她晃了晃,口中模糊喚出“長庚”二字後,整個人直挺挺向後栽去。

周樸存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堪堪在她將要倒下的瞬間扶住了她。

“清圓!清圓!”他急切地喚著,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後腦。懷中的人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睫毛微微顫著。

槐竹也是驚呼一聲,趕忙上前幫忙,與周樸存合力將清圓扶到軟榻上。周樸存跪在榻旁,握住清圓的手,恍然發覺她的手寒冷如冰。他轉頭看向槐竹,顫聲道:“快去請太醫!快去!”

槐竹應聲奔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周樸存把清圓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眶裡的淚終於簌簌滾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腕間。這一刻,他又驚又慌又懼,即便是被指控買兇殺人的時候,即便是百口莫辯的時候,他都不曾這樣怕過。可現在,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他忽然覺得這世間所有的冤屈加在一起,都不及清圓倒下的這一刻來得可怖。

“一一……”他低低喚著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也不是殿下,而是清圓希望他喊的“一一”。

縱使她根本無法聽見。

“你別嚇我,一一……”

榻上的人毫無回應。

周樸存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她肩側,肩膀微微發顫。他忽而想起她方才點頭的樣子,想起她說“我是想信你的”,想起她眸中搖搖欲墜的淚光。她信他。哪怕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哪怕他百口莫辯,她心裡還是願意信他。這就夠了。這世間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只要清圓信他,就足夠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常太醫揹著藥箱匆匆趕過來。

周樸存退開半步,卻仍不肯鬆開清圓的手:“常太醫,公主不知何故突然暈倒,勞您仔細看看。”

常太醫嗯了一聲,便急忙搭上清圓的脈搏,凝神診了片刻,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如何?”周樸存急聲問道。

“駙馬,公主是遭人下毒,才暈過去了。”

“下毒?”周樸存驚呼道,“怎麼會——”

他話未說完,進祿冷著臉走進來,截斷他的話:“周駙馬,隨灑家走一趟罷。”

“什麼?”周樸存尚未反應過來,已有三四個小太監一擁而上,逼著他與清圓分開。

他緊緊攥住清圓的腕子,推擋著那些人:“你們幹什麼!”

進祿冷笑一聲,寒聲道:“駙馬周樸存,女奴席蓮山,涉嫌下毒謀害公主,陛下口諭,即刻押入刑部聽候會審。駙馬,請罷,別叫灑家為難。”

“我下毒?我為什麼要下毒謀害公主?進祿,你在渾說什麼?”

進祿接住話:“是不是下毒,刑部一審便知。駙馬,灑家來之前,陛下便說了,倘若公主是急病,那必是因駙馬與那席氏的事氣急攻心,才惹下病根的,駙馬該罰。倘若是別的什麼不好的事,駙馬和席氏的嫌疑也是頭一個的。如今公主中毒,偌大的公主府,誰會怨恨公主以至於想要謀害公主呢?”

周樸存噎住。公主府的宮女太監中,凡是近身伺候的,都是清圓從昭陽殿帶出來的,從小兒就伺候她。別的做些粗使活計的,也是李柘從內侍省挑了好的,才送過來。這些人與清圓素無積怨,確實沒有充分理由害她。細論起來,只有周樸存和席蓮山最對不起清圓。

在周樸存愣神的一剎那,一個小太監劈手分開他與清圓牽著的手,三四個人一齊押著他往外走。

周樸存反應過來時,人已被推離軟榻三四步遠。他拼命扭著身子往回看,只見清圓蒼白著臉躺在榻上,槐竹正在她身旁替她揉按虎口,常太醫已經打開藥箱,急急地寫下藥方。

“清圓!”他掙了一下,沒能掙開,聲音卻已經啞了,“槐竹!你知道我是無辜的!才剛我根本沒有機會下毒!”

進祿擋在他面前,面上那點客氣的笑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駙馬,您放心罷。是您做的就是您做的,不是您做的也不會冤了您。現下只是請您去刑部問個話,已經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了。您再鬧,灑家也不好交代。您還是為公主祈福,祈禱公主平平安安的罷。倘若公主有個好歹,您與那女奴,都是大罪。”

周樸存渾身一震,彷彿被人兜頭澆下一盆涼水。

他被人推搡著走過遊廊,穿過月洞門,一路上公主府的宮人垂首避讓,沒有人敢抬頭看他。那些曾經對他行禮問安的面孔,此刻都變成了僵硬的側影。他忽然覺得荒唐。就在昨天,他還是這座公主府的男主人,是公主的駙馬,是皇帝的妹婿。而現在,他像個囚犯一樣被押著走過自己家的院子。

經過後院角門時,他看見了席蓮山。

她也被兩個太監押著,但絲毫沒有狼狽不堪。她雙手縛在身前,肚子高高隆起,走得很慢。她的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席蓮山微微彎了彎嘴角,竟朝他笑了起來。

周樸存覺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緊接著,那血唰得一下湧到頭頂。他恨不能衝過去質問她,卻被小太監們束縛著。

席蓮山嘴角含笑,向他頷首。

周樸存再也忍不住,揚聲逼問:“是你對不對?是你給清圓下的毒對不對?你到底——”他話音未落,身後的小太監猛地一搡他的肩,他踉蹌了一步,嘴裡的話被撞成了一聲悶哼。

“老實點兒!”那太監冷冷說道。

席蓮山已經被押上了另一輛馬車。周樸存則被人推進一輛青帷小車裡,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他坐在黑暗裡,雙手被縛在身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馬車顛簸著駛出公主府,他聽見外面隱隱約約傳來車馬行人的聲響。從前,這些聲音嘈雜又平凡,是一個王朝盛世絕不可少的煙火氣,此刻,他卻覺得這些聲音飽含惡意,那些人未必沒有在議論他,未必沒有在鄙夷他。在他們眼中,他是個屢屢出軌、害丫鬟懷孕又買兇殺人、如今下毒謀害妻子的禽獸罷?

他把頭靠在車壁上,絕望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只剩下清圓倒下去的樣子。

她最後喚的是他的名字。

“長庚。”

她倒下之前,叫的是他啊。

她是信他的啊。

周樸存的眼眶又熱了起來。他仰起頭,儘量不讓那點熱淚落下來。

*

養心殿內,李柘站在窗下,手中託著一個藥方,看了又看。

未久,一個白髯老者緩緩入內,叩首作禮。

李柘轉過身,將藥方遞到他面前:“老院使,你仔細瞧瞧,這藥方可有什麼不妥?”

王老太醫雙手顫巍巍地接過藥方,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三遍,才緩聲道:“回陛下,此方無誤。不過是令服用者周身乏力,繼而嗜睡,這裡頭還放了雪蓮,更是溫補之物,不會有錯的。”

李柘又問:“可有什麼別的妨害?”

王老太醫笑道:“左不過是服用之後精神遲滯、脈象虛軟,緩上一兩個時辰便可恢復如初。再無其他大礙。”

李柘這才放心,命他退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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