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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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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取士 晉江文學城

清圓低下眸子:“我就是想畫畫了。”

李柘噎了一下, 矮下身子,半蹲在清圓面前:“明兒我教進祿去買。”

她點了點頭。

李柘捉起她的手, 放在自己掌心。白天蘇祁告訴他,清圓是出門去買潤手膏。他還說,清圓覺得自己的手太粗糲了。可李柘並不覺得清圓的手粗糲。十指纖纖,圓甲如貝,分明還同從前一樣。他細心握著,忽而很想一根一根地吻一吻她的手指。他尋了她這麼久, 不該吻她麼?他惦記了她這麼久,不該吻她麼?

到底忍耐住了。李柘錯開眸子,把清圓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上。鬆開她的手站起來:“那我走了。明兒一早,我讓進祿去買紙筆顏料, 你要什麼顏色, 列個單子給他。”

“嗯。”

“記得早些起床,與我同去貢院。”

“嗯。”

話都說完了,他不得不走。李柘搜尋枯腸, 發覺能與她說的話已然說盡,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捨不得走, 又不得不走。李柘嘆了口氣,慢慢說“那我回去了”。

清圓突然握住他的手, 輕聲說:“謝謝哥哥。”

啊,一點兒歡欣, 一點兒失落。謝謝是歡欣, 失落是哥哥。她明知道他想聽什麼,卻還是說了哥哥這個詞。李柘朝她笑了笑,沒作聲, 徑自出門去了。

清圓等了片刻,行至窗前。範娘子抱著令嘉,剛把院門關得嚴嚴實實。她抬高目光,對面牆頭上安安靜靜地烙著兩道灰黑的影子,一動也不動——應當是晚間監視她的人罷?清圓看了會兒,覺得好沒意思,扭身回房,早早上床歇息去了。

翌日清圓隨李柘去貢院,查問包州的考卷。

她一路跟在李柘身後,仰臉看院裡四壁的重簷斗拱,雖是氣勢恢宏,彩漆卻剝落得七七八八。

蘇祁見著她打量的目光,忙近前一步,好讓清圓看清他的嘴型。他笑道:“夫人,這都是前朝建的老房子了,高祖時期大修過一次,後來再沒碰過。”

清圓“哦”了聲,點頭稱是。

一時走進公堂,正廳裡置幾條大案,四壁靠牆是一溜大排櫃,放滿了考生的墨卷。這些墨卷又俱按考場、考號存放,每卷各貼了朱籤,一疊一疊齊齊整整碼好。

清圓跟在李柘身後,只見本地的幾位學政考官鵠立行禮,她便十分不自在。待李柘免了禮,這些人又給她行禮,清圓更是想跑。她有些後悔昨日的“失蹤”了,還不如待在驛館裡跟令嘉玩呢。

等禮畢,為首的學政朱大人方說:“昨兒微臣幾人把剩下的考卷都看完了,這裡是本屆取中的。”說著,引李柘往中間那條大案那兒走。

李柘抽出中間一份看了看,又放回去。問:“哪個是第一名?”

朱大人忙捧了最上頭的那一份,雙手遞與李柘。

李柘接過看了看,道了句“好”,便教他們拆掉了彌封。他指著那個名字:“把這個葉長名叫過來朕看看。”說罷,他才繼續看下面的墨卷。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葉長名已到公堂外。

李柘扭頭問清圓:“外頭曬,人也多,你先在屋裡歇著?”

清圓巴不得他趕緊走,忙點了頭。

一時間呼啦啦出去一堆人,屋裡頓時空了下來。清圓打眼一瞧,屋裡除了她,只剩蘇祁和一位不知名的本地考官。

清圓問:“你怎麼不去?”

“微臣奉命護佑在娘娘身邊。”

清圓有些惱:“這兒是你們的地盤,他就在門外,我哪兒都去不了。你們還要我怎樣。”

“微臣職責所在,不敢懈怠。”

清圓咬了咬牙,輕輕哼了聲。

她走到那條大案前,垂眸看考生的墨卷。因拆了彌封,考生的名字籍貫也都一覽無餘了。清圓不過略掃了掃,便看見一個極熟悉的名字。

她抽出“包州殷縣陳宥寧”的那份,捧在手裡看了看,只覺得字寫得圓潤端正,清圓不由輕輕一笑。

她忽覺身前有炯炯目光,抬了頭,蘇祁正含笑望著她。

清圓收了笑,捧著考卷走到亮處,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有些道理她不能十分明白,卻也覺得寫得挺好的。當然,也可能別人寫得比陳宥寧更好。可清圓不想去看他們的。這滿屋裡十來個人,都是官場上的人物,都是李柘手底下的臣子,唯她一個女子,夾在中間,好不彆扭。好容易有了一份考卷,是女人寫的。而這個女人,從前與她相識。除了她們彼此,再沒有旁人知道,這份考卷是女子所寫。清圓有些興奮。

清圓沒把這份考卷送回原處,而是走回案前,把陳宥寧的考卷,從第二十八名的地方,夾到了第八名的地方。

蘇祁一直盯著清圓,待見了這一幕,他一雙眼睛越瞪越圓。至於鵠立一旁的那位本地考官,也是滿臉驚色。

考問葉長名之後,李柘終於又折回來看考卷。他信手翻了翻,正要取一份來看。清圓把手按在陳宥寧的卷子上,說:“我喜歡這個。”

李柘沒想到清圓也會看這些卷子,不由有些驚喜意外,抬眼看向她。

她聲音輕輕:“哥哥你看一下嘛。”

蘇祁、孫元甫等人倒是沒什麼動靜,旁邊那些本地的學政考官無不大為震撼。個個掀了眼皮,悄悄覷一眼,又忙垂下頭去了。七八顆心,此時都冒出同一個問題:這算不算對陛下不敬?對咸寧長公主不敬?

李柘嘴角一抽,眯了眼,不知清圓打的什麼主意。清圓又推了下他的手。他這才低頭掃了眼陳宥寧的考卷,字不錯,語言清新,議論也有見地。只是格局不大,切口太小,不及方才葉長名雄談天下的豪邁。他繼續往下讀,中間竟有一段關於女學、聾啞人的議論。他料想便是此處打動了清圓,也便說:“是還可以。”說著,又把陳宥寧的考卷往前移了兩位。陳宥寧便成了第六名。

清圓悄悄衝蘇祁飛了飛眉毛。

李柘等人在貢院待到午後,這才回去了。

幾位學政考官留在貢院,面面相覷。

為首的朱大人先打破沉默:“咱們這一科夾帶頂替者少,能取中的,自是萬千人之一,名副其實。今天陛下面見葉長名,聖心大悅,這葉長名自然還是頭名。另有兩份,陛下改了字,其他倒未曾指出什麼不好。斟酌天威,這些都放到頭一等裡,也便罷了。”

站在一旁的費大人道:“這三份我等無異議,就是陳宥寧這一份,原是第二十八名,教秦昭儀放到第八名,陛下又移到第六名去了。朱老,這份怎麼判呢?”

下首一個考官道:“既是陛下放的,那就第六名便是了。”

其餘人皆默然不言。

朱大人嘆了口氣:“女子取士,古往今來不曾有之。既然陛下帶她到貢院來,這是異數,也是天意。陛下不曾說什麼,我等也無甚置喙的。”

幾人垂眸望了會兒陳宥寧的卷子,不由想起白日裡秦昭儀喚陛下“哥哥”。

朱大人道:“薦卷名單就這樣定了,可還有異議?”

眾人均搖首。

至此,朱大人和費大人在各考卷上頭鈐了貢院關防印,外頭又用火漆封好。其餘幾個考官則在一旁幫忙遞送。才蓋了一半,蘇祁大步走了進來,笑道:“如何?名單都定下了?”

“已蓋上印了。”朱大人道,“要走了麼?”

“明早再走。不必送,不必送,這是陛下的意思。微服私訪,就是要悄悄的嘛。”

眾人笑了一回,突然有人道了句:“那個秦昭儀……”

“寵妃嘛。”

“她薦的那份卷子……”

“嘿。這就是我過來的原因。”

蘇祁走近前來:“她薦的是誰?”

“包州殷縣陳宥寧。”

費大人站在蘇祁身旁,輕聲道:“是陛下要您來的?”

蘇祁正垂眸看陳宥寧的卷子,漫不經心地“唔”了聲。

“那她怎麼喚陛下……哥哥……呢?”

蘇祁眸子一頓。

那人連聲說道:“不是有先咸寧長公主在麼——從前陛下那麼疼愛公主,天底下人都知道。”

蘇祁冷笑了聲:“娘娘平日裡就愛這麼喚陛下,陛下樂意聽,就是這樣一件事。”

“蘇大人,您透個底,這個秦昭儀,是不是要入主中宮了?要是真的,我等也得作速到那秦國丈跟前露露臉呀。”

蘇祁放下卷子:“照我說,這事有的磨呢。陛下要秦昭儀為後,這是不消說的。秦昭儀呢,你們也見到了,看上去溫溫吞吞的,而且宮裡從來不是她主事。至於前朝,我就一句話:不可能。賀昭儀還在,就輪不到她。賀昭儀不在了,也未必輪得上她。你別看現在孫元甫不說什麼,要是陛下要立秦氏,孫道順、孫元甫父子兩個頭一個站出來反對。你們不信?我跟你們打賭。畢竟賀昭儀才是孫家的親戚,對罷?再有前頭那個顧婕妤的事,再有這幾年打腐的事。這些世家心裡頭憋著氣呢。你們且看著罷。好了,我走了。回罷,回罷,不必送。改日京都再見罷。朱老,保重啊。”

卻說李柘清圓一行人自包州啟程,緊趕慢趕五六日,終於距京都只剩一百多里了。因是夏天雨季,路上也碰過幾場雨,不過都是旋下旋停,並不曾耽誤趕路。

這日他們正走到兗州。彼時天微微亮,日頭亮了不過半個時辰,竟越來越弱,一點一點失了光輝。不知什麼時候天色陰黑,彷彿到了夜裡。李柘坐在馬上,曲了手掌搭在眉毛處,極目遠眺,黑壓壓一片烏雲由遠及近正從天際推擁過來,不一會子就遮住半邊天。他笑了聲:“山雨欲來風滿樓啊。這是又要下雨了。”

蘇祁坐在馬上,也道:“陛下,咱們得快走,今晚住的地方還有二十里路!”

李柘正要點頭,忽地,平地裡竟炸起一聲響雷,彷彿就炸在耳邊。眾人無不下了一跳,就連清圓也覺到震動,掀了車簾向外望。

車隊連走了一袋煙的工夫,天空便零星灑下雨珠兒,又走了不久,連響三聲雷,旋即大風裹著黃土,噼裡啪啦落下珠子似的雨粒。膏雨連城,打得人臉上生疼。可車隊不僅沒停下來,反而速度更快地往前頭跑去。

令嘉雖坐在車裡,早被這幾聲響雷嚇哭了,這會兒馬車疾馳起來,顛得小孩兒難受,眼淚鼻涕糊了清圓一身。她把孩子擱在範娘子懷裡,掀了車簾,剛問出“怎麼不停”幾個字。李柘竟把她按回車廂裡去。

李柘是不想在兗州停留的。不為旁的,蓋因兗州乃李漱玉之夫家。

這些年漱玉退至兗州,以秦氏婦自居。她與李柘雖不相合,但保持著互不相犯的平衡。李柘不動她,她也安心做秦氏婦。這次他若留在兗州,保不齊李漱玉要報殺母之仇。

李柘借範娘子之口,把這些話告訴給了清圓。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

上次改完卷子,不知道為什麼就不想碼字、不想輸出內容,什麼都寫不出來……現在重新開始碼字了哈,真的萬分抱歉。這篇馬上到最後一個大劇情了,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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