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龍虎山頂，一座石亭之內，張之維負手而立，俯瞰著山間零零星星的幾盞燈火。
「師弟啊，你覺不覺得，這山上太安靜了？」
「安靜到……有些無趣。」
「師弟，師……」
喊了半天不見回應。
他一轉頭，只見輪椅上的田晉中瞪著一雙大眼，目光早已失去了焦距。
纖細的脖子像是支撐不住腦袋了，正一下下地往下墜著...
張之維搖頭失笑：
「是你自己說睡不著，非要我推你出來遛彎……真出來了，你又打瞌睡！」
他一邊吐槽，聲音卻放得極輕，生怕真的吵醒了對方。
畢竟，這幾十年來，師弟連這樣安穩打個盹的機會，都少之又少。
「睡吧，能睡一會兒，也挺好的……」
話音未落，一陣「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
「師父！師父！！！」
榮山一臉興奮地跑了過來，低頭一看，「田師叔也在呢！」
張之維臉一沉，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噓……沒見你田師叔睡覺呢？」
「睡...睡覺？！」
榮山還沒開口，輪椅上的田晉中猛地抬起頭，一臉不高興。
「師兄啊，你真是年紀大了...」
田晉中皺著眉頭，看向張之維：
「我練了幾十年靜功，睡什麼覺？」
榮山撓了撓頭，在一旁幫腔：
「就是啊師父，這麼多年了，師叔老人家啥時候睡過覺啊……
那麼大一雙眼睛，我還能看錯？」
張之維氣得鬍子發顫，這個孽障，說誰眼睛小眯眯眼呢？！
他狠狠瞪了榮山一眼，「這麼晚了，你慌慌張張跑來幹什麼！」
榮山脖子一縮，感覺自己剛才好像徒手摸了高壓電，整張臉都麻麻的！
不過很快，他就一臉八卦地正色道：「師父，田師叔，我跟你們說個最新訊息……
周師弟他，昨晚上把十佬裡的陳金魁給揍了！」
張之維雙眼一凝。
田晉中則是瞬間豎起了耳朵！
「快快快，仔細說說，怎麼回事！」
榮山立刻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從趙煥金送字，隔空嚇退畢游龍，講到書畫交流會上，王藹、陳金魁如何吃癟...
背地裡，各方勢力對於威脅王也之人的猜想...
他講得唾沫橫飛，彷彿親臨現場！
榮山：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今天一早，周師弟就辭了王老闆那月薪幾十萬的工作，再次雲遊去了！
此事一出，據說連趙方旭都服氣了！」
榮山捏著下巴，目露神往：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什麼幾十萬的月薪，什麼喜歡當保安...通通都是藉口！
周師弟他...就是特地去幫王也那小子解決麻煩的！
如今問題解決，轉身就走！
這就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田晉中聽得津津有味，滿是血絲的一雙眼睛，笑得彎成了一道縫：
「好！好小子！不為名利所動...不向強權低頭！」
張之維在身後聽得直點頭。
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已經暗爽。
還不是老夫慧眼識珠，一眼就看出這小子不一般？
別說，還真有老夫年輕時候的幾分風範...
正琢磨著，就聽田晉中話鋒一轉，嘀嘀咕咕道：
「唉！咱龍虎山，自從某人當了天師之後，已經很久沒出過這麼鋒芒畢露的弟子了...」
話音未落，田晉中忽然感覺身下一輕。
緊跟著，他發現自己整個人連同身下輪椅，正變得越來越高...
「師兄，師兄！你幹什麼？小肚雞腸...你快放我下來！」
張之維面不改色，雙手穩穩端著輪椅，慢悠悠地走到懸崖邊上。
「別吵！師弟，你這輪椅價格不菲，師兄我得幫你試試，看它質量到底過不過關……」
『雙……雙全手！』
小溪邊。
呂良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呆坐在原地，喃喃自語。
周衍撂下那句話，就跑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徒留小良子一個人，在原地消化這個爆炸性的訊息...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太爺一生嫉惡如仇...年輕時最痛恨的就是兩夥人...
全性，和鬼子！
可是...
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為什麼會繼承人稱『三十六賊』之一，所創出的雙全手的？
雙全手...
呂良搜尋著腦中零星的記憶。
與之相對應的名字，似乎是叫做...端木瑛！
女的！
呂良的心漏跳了一拍。
難道說...自己夢裡...那個被囚禁、被折磨、被當成工具的女人...
「好的，王哥，那就這樣說定了！你放心...有他在，幾年之內，什麼諧和、軍總...都只能在後面吃塵！
弟弟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結束通話電話，周衍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呂良，直截了當地道：
「沒錯，端木瑛就是你太奶！」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呂良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和僥倖！
轟！
呂良的大腦一片空白...
無數夢境中的碎片瘋狂湧現、拼接！
那個女人卑微的哀求，病態的狂喜，徹骨的絕望……
以及...那種身臨其境的，對於她本人的，發自內心的厭惡！
「啊——！！！」
他仰天怒吼，渾身上下紅芒乍現！
斷掉的左臂、右腿...就這樣在周衍面前，憑空生出了骨骼！
『臥槽！後勁這麼大？』
周衍後撤一步。
呂良剛剛生出的兩截白骨之上，已經在滋生血肉、經絡...
三分鐘後。
一個骨瘦如柴，但卻四肢健全的呂良趴在地上，氣喘吁吁。
身下的汗水積成了一灘，眼中依舊湧現著明顯的癲狂。
『漲了見識了...』
周衍嘗試著開啟天眼通觀察了一分鐘，可惜...
呂良體內的炁機運轉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不用問，剛才又是太奶顯靈了！
「周...周爺...」
「你先歇一歇吧...我們待會再...」
「不用！」
周衍話還沒說完，呂良右手泛起妖異的藍色光輝，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
啪！
肉眼可見的，他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穩，眼神中的瘋狂與混亂也跟著褪去...
這一幕看得周衍暗暗咋舌...
對自己都這麼狠……直接拿明魂術當鎮定劑使？！
「周爺。」呂良徹底平靜了下來，盤膝坐在地上，鄭重拱手道：
「我好了...請周爺教我！」
周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嘆息一聲道：
「你想徹底擺脫夢境，只有一個辦法。」
「就是徹底覺醒雙全手。」
周衍淡淡道，「實際上，你每晚的夢，本身就是覺醒雙全手的代價...」
他沒說的是，端木瑛本可以『無痛』地將這門手段傳承下來。
之所以非要這樣做...
是對呂家一脈的報復！
呂良聽得眉頭緊鎖。
不覺醒就要一直做夢，而做夢又是覺醒的過程……這不就是無解的死迴圈嗎？！
「別灰心，」周衍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辦法自然是有的。」
「周爺，洗耳恭聽！」
呂良枯瘦的手抓向地面，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首先，端木瑛在悟得雙全手之前，本就是個醫術高手。
甚至於在那個年代，就曾留洋學醫。
而你，你是個對醫術一竅不通的門外漢...所以想要加快這一過程，就去給我學！
別忘了，如今的醫學水平遠超民國時期不知多少倍。
快速的，有效的汲取現代醫學知識...一定能夠幫助你更快掌握這門手段。」
呂良的眼底，終於亮起了光！
鬼才知道這段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只要有辦法，不管是什麼，他都願意去試！
常人想要快速成為醫生，或許需要長年累月的學習和積累。
可自己不用！
他……還有明魂術！
「小良子，我警告你。」
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呂良抬起頭，看到了一雙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
「我不反對你用『藍手』，透過『複製記憶』的方式來快速獲取知識。
但，必須徵得對方的同意！
讓我發現你敢蠱惑人心，或是強取豪奪……」
砰！
周衍一動沒動，兩人身旁的一塊大石卻砰地一聲四分五裂！
周衍看著呂良，冷冰冰道：
「你知道後果！」
呂良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不是隨口說說...
只要自己真的敢那麼做，眼前這個男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
可是...
不動用些手段……憑什麼讓人家心甘情願地，把一生鑽研的醫術和經驗，拱手相讓？
周衍沒注意到他為難的表情，自顧自從兜裡掏出一張純黑色的金屬名片，遞了過去。
名片上，寫著『王衛國』三個大字。
「自己想辦法喬裝打扮一下，聯絡這個人。
他會幫你聯絡四九城裡一些願意上門的好醫生，我的想法是...不用頂尖...夠用就行！
對了，報酬你自己支付。」
呂良的頭埋得更低了...
周衍眉頭一皺，沒好氣道：
「不會吧不會吧？你堂堂全性核心成員之一，為非作歹了這麼久，跟我說你兜裡一點積蓄都沒有嗎？」
呂良的臉垮了下來，聲音越來越小：
「周爺啊...我這個年紀...哪有存錢的習慣！
之前是搞過一些啦，可現在...全部積蓄大概還剩下2000多塊，都在微信和銀行卡里...
再說了，就算有兩百萬，我也不敢取啊...」
周衍一手捂臉，暗罵晦氣！
隨即，他極度肉疼地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還有六十五萬五……」
他得給自己留五千，用來買去貴州的機票！
周衍咬牙切齒，捏著銀行卡的手指指節發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雖然也不是很多，但也足夠你收買幾個醫生了……」
好多東西都是這樣，沒到手的時候，覺得無所謂...
可一旦揣進兜裡，再讓你交出去，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呂良大喜過望，剛要伸手去接。
嗖！
周衍閃電般把卡收了回來，對著他咆哮起來：
「九出十三歸！」
這一刻，周衍宛如化身魔鬼，臉色黑如鍋底，雙眼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小良子……這他媽是周爺我的辛苦錢！」
「從今往後，我讓你醫誰，你就得醫誰！我說不許醫的人，你一根手指頭都不許碰！」
「等你醫術大成之後……加倍還給我！」
呂良嚇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連忙雙手合十，點頭如搗蒜。
「我記住了！周爺您放心！」
「從今往後，良子唯周爺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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