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汀覺得自己的腦子,在這一刻卡了殼。
過去這段時間,跟陳野同寢室的畫面,在他眼前來回翻。
開學第一天,陳野穿著不起眼的白背心,揹著一個破包來報到。
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飯,也永遠是糖醋排骨,配土豆絲。
手機殼底端裂了大口子,用了半個多月,都沒捨得換新的。
這些寒酸日常,跟眼前這尊商業大佛一比,簡直慘烈。
周行簡可是江城頂層的商業巨鱷。
自家老爹修大強,在酒桌上提起這個名字時,都要刻意壓低嗓門。
生怕別人知道,修家連給這位爺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這位金字塔尖的人物,居然像多年老友一樣,攬著陳野的肩膀。
修一汀覺得全身血液,直往腦門上衝。
他開始發狂回想,自己有沒有使喚過陳野幫忙鋪床單。
那段順手扯平床單的記憶,此刻變得萬分驚悚。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確認當時有沒有說過弱智發言。
身邊的左進也跟著哆嗦。
這哥們縮在角落裡,掰著手指盤算。
自己是不是在食堂當面放過話,說要罩著陳野。
自己是不是在洗漱間,順手拿過陳野的洗衣液搓襪子。
自己上週是不是使喚陳野,幫帶了一份炒飯。
而且那八塊錢飯錢,到現在還沒轉。
冷汗順著左進後脖頸,成串往下淌。
八塊錢的食堂素炒飯,竟然讓一個能跟周行簡稱兄道弟的人去排隊跑腿。
他現在真想找個下水井蓋,把自己整個人塞進去。
陳野站在前方,稍微側過臉。
他掃見身後幾個室友,快要斷氣的樣子。
修一汀臉色青一陣,紫一陣。
左進整個人變成木頭,連出氣都不敢大喘。
羅烈表面看著穩重,卻不停抬手推眼鏡。
這幫毛頭小子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內。
陳野並不想在學校裡,給自己貼一張生人勿近的護身符。
402宿舍那種不用動腦子算計的吵鬧日子,他還打算多混幾年。
他順勢開口,接了話。
「上次在柏悅酒廊,我就是順嘴提了一句。」
「那支妖股的盤面,有點漏洞。」
「真沒想到,周總記到了現在。」
這句話丟擲去時,內場那幾個豎著耳朵的生意人,同時換了神情。
順嘴提了一句,幫忙看出漏洞,這個說法也能站住腳。
年輕大學生在酒廊裡瞎琢磨股票,被大佬撞見。
大佬順手聽了兩句,發現盤面不對,趕緊撤資止損。
這種劇情在圈子裡,不算稀罕。
周行簡聽到這套說辭,視線落在陳野臉上,停了片刻。
這位在名利場上混了三十年的老手,只需要一眨眼,就把暗語破譯清楚。
後面那三個冒冷汗的年輕小子,明顯是陳野在學校裡的室友。
陳野把話頭說得全是巧合,又把身段壓成了晚輩走運。
周行簡秒懂。
這小子是在刻意藏拙,不想顯擺真實段位。
這事也完全符合邏輯。
一個十八歲的大一新生,剛開學不到兩個月。
如果在學校那種封閉環境裡,被架到一個不可高攀的位置,只會招來麻煩。
況且單從這幾次的過招來看,陳野的腦子清醒得嚇人。
這會兒無非是需要一個臺階,讓身邊室友吃下一顆定心丸。
周行簡能在江城金融圈,硬生生咬出一塊肉。
別說順手給一個潛力無限的年輕人搭臺。
真到了利益攸關的節點,他連死對頭都能滿臉熱絡地捧起來。
這老狐狸立刻放聲大笑。
厚實手掌拍在陳野肩胛骨上,力道里全是長輩提攜後輩的熱乎勁。
「你小子當初那個建議,可是實打實幫我避開了好幾個億的雷坑。」
他特意把嗓門拔高三分,聲音在場子裡迴盪。
言語間全是大老闆恩怨分明的豪氣。
「我這人做生意,向來有恩報恩。」
「這點小場面,根本不值一提。」
「小夥子別跟我客氣。」
「今天就是還你這個人情,帶你多見識點真東西。」
這幾句場面話,藏著毒辣心思。
既解釋了剛才王總那副恭敬做派,是受了大老闆的差遣。
又把陳野的核心圈層身份,順暢降成了走大運的聰明後輩。
尤其是最後那幾個字,遞得恰到好處。
直接給這幾個大一新生釋放出一個訊號。
陳野本身還是學生,只是靠大佬賞臉,臨時過來開眼界。
修一汀聽完這番話,整條脊樑骨終於鬆開。
他呼哧呼哧喘了兩口氣,差點腳底打滑,坐到胡桃木地板上。
破案了。
陳野只是走了狗屎運,幫這位巨鱷避開了一支坑爹股票。
人家有錢人覺得這窮學生腦子靈光,就順手丟塊骨頭,帶他開開眼界。
這種施恩做派,跟自家老爹平時在工地上,帶幾個機靈小夥子下館子喝茶,屬於同一種路數。
修一汀覺得自己剛才腦補出來的隱世神豪劇本,完全是自尋煩惱。
旁邊的左進,也跟著拍胸口,吐出一大口氣。
這邏輯閉環太合理了。
陳野這腦瓜子,確實好使到連專業課老教授都挑不出毛病。
這種人在酒店瞎轉悠,隨口拽兩句股票理論,幫有錢人避險,完全符合常理。
左進壓低嗓門,湊到室友耳邊。
「嚇死老子了。」
「我剛才真以為,野哥是跑出來體驗生活的頂配少主。」
修一汀翻了個白眼。
「你這腦子全是廢料吧。」
「哪來那麼多扮豬吃虎的隱世家族。」
「瞎貓碰死耗子,幫了個大忙而已。」
這話一出口,修一汀心裡那桿秤,重新找到了平衡點。
運氣爆表,結交有錢人,再吃上一頓大餐。
這個邏輯,他完全能夠接受。
這至少證明了陳野跟他一樣,也就是個靠零花錢過日子家境不錯的普通大一新生。
只不過這傢伙的腦回路,比自己清奇一點。
得到這個結論後,修一汀重新抬起脖子,挺直剛才塌下去的腰板。
他腦子裡的算盤,重新噼裡啪啦響起來。
等會兒怎麼順杆爬,去周行簡跟前刷個臉熟。
再給自家老爹,攬下一點吹牛皮的資本。
然而站在隊伍最後方的羅烈,連半點釋然表情都擠不出來。
他用修長手指推著無框眼鏡邊緣。
看了一支股票?
還個人情?
羅烈咬著牙關,在心裡把這套漏洞百出的說辭踩進泥地裡。
他想起那座被江城權貴奉為聖殿的萬里北國。
又想起那天,從陳野身上聞到的古巴特供雪茄餘味。
那是用錢都砸不開的正規渠道尖貨。
隨便撚滅的一個菸蒂,都抵得上普通人熬三個月的工資。
這些凌駕於財富之上的階層資源,怎麼可能靠一句指點股票,就被賞賜下來。
羅烈腦中,又浮現暴雨那天的畫面。
陳野從萬里北國大門走出來。
那個安保人員恭敬的模樣。
那根本不是迎來送往的討好。
那是骨子裡,對上位者的服從。
再結合之前,修大強那位專屬司機給陳野遞物件時,恨不得把腰折斷的做派。
如果今天這出瞎貓碰耗子的戲碼成立,過去一個月裡,陳野隨手露出來的線索,根本連不成完整脈絡。
背後的真相,只能指向一條路。
陳野跟周行簡之間的糾葛,早已經越過提攜與被提攜的關係。
周行簡這位盤踞在食物鏈頂端的老狐狸,剛才那番唱唸做打,分明是在給陳野打掩護。
羅烈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柱浸透了襯衫布料。
一個動動手指,就能讓江城商界抖三抖的巨頭,居然肯撕下身段,陪一個大一新生演戲。
這種荒謬的縱容,只能推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結論。
陳野手裡攥著的籌碼,已經大到讓周行簡覺得主動配合,才是最划算的買賣。
羅烈垂下眼皮,盯著自己那雙擦得不留灰塵的皮鞋尖。
他忽然驚覺,自己前兩天送出那份舊城改造內部評估報告,堪稱有生以來最驚險,也最正確的一步棋。
這點善緣,可能在人家眼裡,也只是一捧稍微帶點誠意的泥沙。
他必須把自己這顆腦袋榨出更多價值。
這樣才配留在這個連周行簡都要主動示好的牌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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