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經管院二樓。
學生會辦公室的燈有些暗。
辦公桌上堆著一摞各班報上來的迎新晚會單子。
沈竹青站在桌前。
她單獨拎出最上面的一張。
這是大一三班文藝委員林阮阮剛剛交上來的。
字跡看起來稍微有些生硬,不過這不重要。
節目名稱那一欄,明晃晃填著六個字。
詩朗誦,《靜夜思》。
沈竹青手指捏住紙張邊緣。
她原本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陳野也許會來辦公室找她對峙。
也許會帶著怒氣指責她公報私仇。
哪怕是隨便報個唱歌或者跳舞敷衍了事。
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
《靜夜思》。
他甚至連裝都懶得裝。
直接用這種兒戲到了極點的方式,把她刻意擺出來的全班學分威脅,當成了一個毫無殺傷力的笑話。
窗戶沒關嚴。
初秋的風順著窗戶縫隙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啦作響。
這陣涼風撲在沈竹青的臉上。
把她一直端著的驕傲外殼吹開了一道縫隙。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偶爾走過的學生。
腦子裡突然就清醒了。
自己拿全班平時分去卡一個男生的脖子,這種手段到底有多難看。
太低階了。
從小到大,她都是被眾星捧月的那一個。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可自從遇到陳野,她的優越感處處碰壁。
這不僅沒把對方的囂張氣焰壓下去。
反而把她自己逼成了一個氣急敗壞、只知道利用職權撒潑的跳樑小醜。
一股說不清的挫敗感從胸腔底往上返。
旁邊的一個大二女生湊了過來。
「學姐,大一三班這個節目也太胡鬧了。」
「這大幾十號人的班級,就報個這種破玩意兒?」
「我這就把單子打回去,讓他們重寫,不然直接取消資格!」
女生說著就要伸手去拿那張單子。
沈竹青手腕一偏,把紙張抽了回來。
「不用退。」
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
沈竹青轉身走到辦公桌前。
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
拔開筆帽。
她把那張《靜夜思》的報名表壓平在桌面上。
紅筆在上面重重圈了一圈。
然後,她拿起壓在最底下那份全校迎新晚會的總流程單。
在那串密密麻麻的節目單裡。
直接劃掉原本定好的歌舞串燒。
將陳野的名字,連同那個荒誕的節目。
硬生生地插進了晚會最核心、關注度最高的壓軸時段。
女生在旁邊看呆了。
「學姐,這可是壓軸!」
「大老闆們就坐在第一排!」
「讓他去唸床前明月光?校領導會罵死我們的!」
沈竹青把紅筆扔回筆筒裡。
「出了事我擔著。」
她把排好的流程單遞給那個女生。
轉過頭,視線落向窗外的夜色。
既然用威脅壓不住他。
那就換個玩法。
把他直接推到聚光燈最亮的地方。
推到幾千人和贊助商大老闆的眼皮子底下。
她倒要親眼看看。
這個永遠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男生。
被架到萬眾矚目的烤架上時,到底還能不能維持住那份雲淡風輕的底氣。
……
陳野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扯了張紙巾擦手。
「理由。」
「她說工具機三廠那邊的廢料庫早就不在市政規劃的地址庫裡了。」
黃毛的聲音帶上了點火氣。
「連個正規的門牌號都沒有。」
「系統錄不進去。」
「我急了,把包裡那兩條華子偷偷遞過去。」
「結果那大姐直接給我扔出來了,還說我行賄,差點叫保安把我轟出去!」
黃毛在那頭委屈得不行。
「哥,這事真不是兄弟不出力。」
「這死規矩卡在這,沒門牌號就是辦不了獨資工作室。」
「要不咱們換個地方掛靠地址?」
換地址?
真把工商註冊地址改了。
他買下那個破倉庫的意義就不存在了。
掐不住周行簡重組工程的脖子,那這十萬塊錢就真成打水漂聽響了。
「不用換。」
陳野站起身,拉開櫃門。
伸手從最裡面的一個夾層裡,摸出一把帶著純黑皮套的車鑰匙。
「你在大廳找個椅子坐著。」
「合同別弄髒。」
「我馬上過來。」
切斷通話。
陳野把車鑰匙揣進褲兜,轉身往外走。
修一汀剛從被窩裡探出腦袋。
「野哥,你幹嘛去?」
「不是說好下午一起去外面租幾套燕尾服嗎?」
陳野頭都沒回,推開宿舍門。
「辦點正事。」
「衣服你們自己定,我不穿。」
門關上。
陳野順著樓梯走下男生宿舍樓。
江大校區的佔地面積很大。
他沒有往校門口的方向走。
而是穿過兩排梧桐樹道。
江大後操場,露天停車場角落。
秋天的太陽曬在柏油路面上,空氣裡透著股燥熱。
陳野站在最深處的一個車位前。
那輛水泥灰的奧迪RS6上,蓋著一層灰撲撲的防水防塵罩。
之前想的是為了後續方便辦事,他特意把車從萬里北國開過來的。
沒想到今天還真就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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