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桌上的盤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那不是什麼恐怖的殘骸，而是一場奢華到極點的饕餮盛宴！盤子正中，是一座用金黃酥脆的炸小饅頭堆砌成的“城堡”，冒著熱氣；旁邊，晶瑩剔透的蝦餃像一個個胖娃娃，在竹蒸籠裡若隱若現；還有那一盅盅燉得奶白噴香的鯽魚湯，湯麵上浮著翠綠的蔥花；最讓我垂涎三尺的，是那一大盤淋著厚厚巧克力醬和五彩糖果碎的華夫餅，甜香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
哦，天哪！我嚥了一大口口水，感覺肚子裡的饞蟲全都被勾了出來。二十五歲的我對高熱量食物的渴望，加上五歲身體對甜食毫無抵抗力的本能，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什麼陰脈之海，什麼焦屍娜娜，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了腦後。我要吃！我要把這些全都吃進肚子裡！
“大力，慢點吃，都是給你的。”媽媽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眼神溫柔，但那溫柔底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乖孫，來，這塊蝦餃最鮮，給娜娜。”奶奶坐在對面，夾起一個飽滿的蝦餃，放進了娜娜面前的小碗裡。娜娜穿著粉色的蓬蓬裙，扎著兩個小揪揪，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那隻蝦餃，小嘴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珍珠似的乳牙，可愛極了。
可我看著那隻蝦餃，心裡卻像有爪子在撓。憑什麼給她？我才是最餓的那個！那蝦餃的鮮香彷彿帶著鉤子，勾得我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置。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吃那個蝦餃！
趁著奶奶轉身去拿湯勺的瞬間，我像一隻撲食的小豹子，猛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過娜娜碗裡的那隻蝦餃，囫圇個兒就塞進了嘴裡。燙！但我顧不上了，鮮美的湯汁在口腔裡爆開，Q彈的蝦仁滑嫩無比，太好吃了！我三兩下就吞嚥下去，甚至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油光的手指。
世界彷彿靜止了一瞬。
娜娜眨巴著大眼睛，茫然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小碗，又抬頭看了看我那鼓囊囊的腮幫子。下一秒，她那粉嘟嘟的小臉瞬間憋紅，嘴巴咧開，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哇——！哥哥搶我的蝦餃！嗚哇——！”
那哭聲尖銳淒厲，像一把錐子扎進我的耳膜。我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可嘴裡還嚼著“罪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大力！”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之前的溫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和嚴厲的色彩，“你怎麼能搶妹妹的東西吃！”
奶奶也立刻變了臉色，慈祥蕩然無存，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這孩子！太不懂事了！那是給娜娜留的！”
“我……我沒搶……”我嘴硬地辯解，聲音卻因為心虛而發顫，嘴裡還在咀嚼，顯得格外理虧。貪婪的慾望得到滿足的瞬間快感過後，是鋪天蓋地的恐慌。我看到了媽媽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那比憤怒更讓我心慌；我看到了奶奶臉上深刻的嚴厲，那皺紋裡彷彿都寫著“壞孩子”三個字。
“哇——！還要！我的蝦餃！哥哥壞！壞！”娜娜哭得更兇了，小身子在奶奶懷裡一挺一挺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伸出小手胡亂地向我抓來，彷彿要把我撕碎。
“快！抓住他！”奶奶一聲令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媽媽立刻繞過桌子衝了過來。我嚇得魂飛魄散，連椅子都忘了推，直接連人帶椅子往後一仰，“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也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喊著：“別抓我！是我先看到的！都是我的！”
這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無恥。可那種被美食衝昏頭腦的貪婪，以及害怕被懲罰的本能，讓我徹底喪失了理智。我像個野蠻的小獸，護食般蜷縮著，眼睛還忍不住瞟向那盤華夫餅，心裡竟還在想：只要不被抓住，我就能吃到更多……
“大力！你太讓我失望了！”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伸手就來抓我的胳膊。
我拼命掙扎，小短腿亂蹬，無意中踹翻了旁邊的牛奶杯，“嘩啦”一聲，牛奶潑了一地。這更像是點燃了炸藥桶。
“抓住他！不能讓他再搶娜娜的東西！”奶奶抱著哭鬧的娜娜站了起來，步履看似蹣跚，速度卻不慢，堵住了我去路。
我被媽媽從地上提溜起來，像只待宰的小雞崽。可即便被抓住了，我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餐桌，看著那美好的食物離我越來越遠，心裡充滿了不甘和一種病態的渴望。我扭動著身體，嘴裡發出嗚嗚的抗議聲，貪婪的本性在恐懼的掩蓋下，依然頑固地閃爍著。
“看來，不給他點教訓是不行了。”奶奶冷冷地說，拍著娜娜的後背哄著，“娜娜不哭，奶奶讓哥哥把所有的好吃的都吐出來，都給你……”
吐出來？不！那鮮美已經融入我的血肉，那甜蜜已經浸透我的靈魂！我絕不允許！這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慾。我猛地對著媽媽抓著我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哎喲！”媽媽吃痛鬆手。我趁機掙脫，跌跌撞撞地又向餐桌衝去，目標明確——那盤華夫餅！只要再吃一口……就一口……
然而，一雙雙大手已經從四面八方伸來，無數雙嚴厲的眼睛在昏暗中浮現，匯聚成一張無形的網。我知道，我無處可逃。這場因貪婪而起的鬧劇，最終將以我的徹底潰敗告終。但在被重新抓住的那一刻，我塞滿了食物、塞滿了私慾的嘴裡，竟還殘留著一絲扭曲的、對那未曾盡興的美味的眷戀。
這哪裡是陰脈之海，這分明是貪嗔痴慢疑匯聚成的、名為“自我”的囚籠。而我，正被這囚籠裡滋生出的貪婪，啃噬著最後一絲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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