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身的倦意襲來,意識有些模糊,就連眼皮也開始打架,為什麼會突然間這麼疲乏的?就算是我此時魂魄中的生氣被洩去了大半,也不至於如此虛弱啊,難不成?我突然想到,我此時的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就與之前在麵館中被慕憶施法昏睡過去時是一樣的,難道是那個慕憶在茶水中下了藥?
我趕緊抬眼看向眾人,發現他們已經全都雙眼合起,陷入了沉睡。
我踉踉蹌蹌的走到馬真人的身邊,“馬師伯!”叫了兩聲,馬真人毫無反應,看來已經睡熟了。
我又轉頭看向武興,伸手搖了搖他,卻發現他也沒有反應,“武興師兄!”叫了兩聲,也是同樣!又伸手掐了他的手臂兩下,這位哥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看來他們已經徹底陷入昏睡了,那個慕憶為什麼給眾人下藥,他到底意欲何為?我強打精神,抵抗著不斷襲來的睏意,但是終究還是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卻變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清晨的日光中,晨露滾動在幼嫩新綠的楓樹芽尖上,漫山遍野開滿了各色爛漫的野花,隨著初春的暖風輕輕搖曳。遠處晨霧中的山隈裡好像有人經過,她的身姿在朝霞中若隱若現,婀娜柔美,身披白衣,長髮及腰,宛如仙子一般。
女子乘騎在一隻赤色老虎的背上,後面跟著數只花狸和白狐,它們或拉或推著一架辛夷木的彩車,上面是桂花紮起的彩旗,野草和紅色金達萊花紮成的栩栩如生的小動物裝滿了整架彩車。他們一路向深山中走去,身後還跟著無數這山中的生靈——飛禽走獸、山精樹靈。
那女子是誰?他們要去幹什麼?我走上了山坡,終於看清楚了那女子巧笑含情的眉眼,是那樣的優美動人,不食人間煙火。她似乎也看到了我,卻並沒有驚詫,只是將我視作與那些飛禽走獸一般。她是這山中的神女吧,如此的怡然飄逸,又是那樣的聖潔高貴,讓人有一種浮生若夢的感覺。
神女與她的彩旗車架漸行漸遠,若隱若現的在遠處的山谷與晨霧中移動。我孤身一人佇立在山坡上,看著腳下的霧氣在溫暖的日光中逐漸消散,嗅著空氣中花草的清香,若能再見到一次那位美麗的仙子,這一世也就再無遺憾了。
秋季,同樣的清晨薄霧中,同樣的山坡之上,白衣神女依舊騎乘在一隻赤色老虎的背上,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辛夷木彩車上裝滿了各色山珍野果。他們依舊一路向深山中走去,身後依舊跟著無數這山中的生靈。
雖然是秋季,但是卻在山陰的松樹下采到了幾朵紅色的金達萊花,混著松柏枝紮成了花冠,放在了神女必經的道路上,希望她能發現吧。
翌春,同樣的紅色金達萊加上松柏枝的花冠,放在神女必經的道路上,她會發現是我為她而著迷吧!
夜間的睡夢中,頭戴那頂花冠的神女在山泉旁飲水,旁邊的岩石上葛藤四處盤繞,將她的姿容襯托的更加雅緻。她時而抬頭眼含笑意的看向遠方,時而低頭陷入沉思,神色悠然卻又略帶憂鬱,她在想什麼呢?
秋季,紅色的楓樹下,身著白衣的神女早已身懷六甲,她眼神期許的望著遠方的夕陽,滿臉的期盼,像是在等待她的良人早日歸來。然而,天色已經漸漸的暗了下來,卻終究不見愛人的蹤影!
紅楓樹的葉子已經落盡,愛人依舊沒有歸來!深冬苦寒,風悽雪重,愛人依舊沒有歸來!春寒料峭,懷中抱著初生的稚子,愛人依舊沒有歸來!夏雨連綿,雷聲滾滾,手中拉扯著幼小的孩子,愛人依舊沒有歸來!楓葉又紅,漫山金黃,孩子已長大成人,可愛人依舊沒有歸來……
一年年風霜雨雪,四季更迭,一次次等待期許,翹首以盼,一次次失望落寞,傷心落淚。
“你說過會在秋季,在這棵楓樹葉子變紅的時候回來找我,可是你沒有,你沒有……”沉沉的夜幕中,雷聲滾滾,雨勢溟溟,寒風凜凜,落葉蕭蕭,猿鳴啾啾。
神女黯然神傷,清淚滿面,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你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紅色金達萊的花海中,山坡上,紅葉楓樹下,白衣神女依舊望著遠方,眼神空洞,神色迷離。
經過漫長的歲月,她的良人應該早已死去、輪迴數次了,他早已經忘記了她,樣貌也早已改變。他再也不會回來找她,她也再也無法見到他了。但是她依舊痴痴的望著遠方,彷彿泥塑石雕一般,痴痴的望,默默的等……
“你回來了!”神女倏然回頭,滿面欣喜,眼神中溢滿了熾熱的思念,雖然她的青絲已經被歲月染白,原本嬌豔的容顏也爬滿了皺紋,但是她的笑容依然如少女般純情聖潔,就如同他們初次見面時一般無二。
“不,你不是他!”神女失落的眼神緩緩轉向山外的方向,“雖然你和他靈魂的味道很像,但是你不是他……”神情落寞,音色悽婉,“你不是他……”她不停的重複著這句話。
片刻之後,她又倏然回頭,滿面欣喜的看向我問道,“你為什麼才回來?”滿眼的嬌嗔與怨懟,轉而又是失落的眼神,“不,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我滿心的愧疚,但是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我明明不曾見過她,但是心中湧動出的愛意與憐惜之情卻如此的真實。面對她,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情?難道僅僅是因為我目睹了他們的相愛與別離才會如此的感同身受嗎?
神女蹣跚著走進了紅色金達萊的花海,向山坡外走去,背影孤單的令人心碎。
“你去哪裡?”我忍不住在背後問道。
“我去找他!”她並沒有回頭,只是默默的重複著,彷彿自言自語一般,“我去找他……”
我看著她逐漸消失在寒冬的夜色中,不禁徒然增添了一絲傷感。已經過去九百多年了,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她又能到哪裡去覓得他蹤跡呢?三界六道,人海茫茫,這一世,他到底會出現在哪裡?也許早已變成了山間的一棵楓樹或是海中的一尾小魚,就算她能尋得,又如何再續前緣?
我真的不忍心她這樣漫無目的去尋找,於是跟著走進了金達萊的花海。
““哇…哇…”我不小心碰落了金達萊的花瓣,就聽見花根下傳來嬰兒啼哭一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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