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怡安說到做到。
那日後，他果然常來怡心閣走動。有時帶幾樣新奇點心，有時送兩本南梁志怪話本，陪墨傾傾說會兒話。
墨傾傾也將他慢慢視為可以說說話的人——雖談不上心動，至少不再像初來時那般戒備。
小云子立在廊下，看著這一切發生。面上恭敬如常，只是那雙眼，越來越沉。
這日傍晚，陳怡安又來了。
進門時他眼裡帶著笑，“今夜無事，我帶你去街上逛逛如何？”
墨傾傾聽後，心裡微微一動。
來南梁這些日子，確實悶得慌。
“好。”
墨傾傾進屋換了身尋常衣裳，帶上琴雪、玲瓏，又喚了小云子跟著，一行人便出了宮。
南梁夜市果然熱鬧。
長街兩旁燈籠高懸，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賣小吃的攤子冒著騰騰熱氣，賣雜耍的圈著人牆，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前圍著三兩婦人，賣字畫扇面的小販正與人討價還價。
墨傾傾看得目不暇接，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陳怡安走在她身側，指著一個攤位說道：“你看那狐狸面具，做得可像？”
墨傾傾點了點頭，“挺像的。”
陳怡安將那面具從貨架上取下來，遞到她面前，笑道：“這個送給你。”
墨傾傾接過面具，心裡漾起一絲歡喜。
她趁陳怡安付錢之時，悄悄衝小云子晃了晃面具，小聲問：“好看嗎？”
小云子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墨傾傾心裡莫名一甜，轉身繼續往前走。
正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
“太子哥哥！”
墨傾傾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少年從人群中快步走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卻格外靈動。他穿著絳紫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通身氣派不輸陳怡安。
陳怡安見了他，眼中浮起笑意：“佑嘉？你怎麼在這兒？”
那少年走上前來，目光在墨傾傾身上一掃，笑著拱手：“我出來逛逛，倒不想在這裡遇見。”又看向墨傾傾，拱手一禮，“這位便是北臨七公主吧？久仰久仰。”
墨傾傾連忙回禮，心裡卻暗暗打量。
陳佑嘉，裕王幼子。據說他上面本有個哥哥，六歲那年掉進御花園水池淹死了，他便成了裕王唯一的嫡子，從小嬌生慣養，頗有些紈絝之名。
陳怡安道：“既然遇上了，便一起坐坐。佑嘉，這附近可有好館子？”
陳佑嘉笑道：“前面就是醉仙居，他們家的松鼠鱖魚做得一絕，我帶你們去嚐嚐。”
說罷，他在前引路，一行人往那酒樓走去。
醉仙居三層高，雕樑畫棟，極是氣派。陳佑嘉顯然是熟客，一進門，掌櫃便親自迎上來，點頭哈腰地將他們引上三樓最大的雅間。
雅間極大，足可容納二三十人。臨窗一張大圓桌，窗子半開，能望見街上燈火人流。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裡焚著淡淡檀香，處處透著講究。
陳怡安讓墨傾傾坐了主位，自己在旁邊陪坐，陳佑嘉便坐在墨傾傾另一側。
小云子和琴雪、玲瓏立在門口，並不入席。
酒菜很快上齊。
陳佑嘉殷勤得很，親自為墨傾傾斟酒。
席間，陳怡安起身去更衣。
他剛一出門口，陳佑嘉便將椅子朝墨傾傾那邊移了移。拿起桌上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開橘皮，剝好後，將橘瓣分開，拈起一瓣，遞到墨傾傾面前。
“七公主，嚐嚐這橘子。”
墨傾傾聽後微微一怔，客氣道：“多謝陳世子，我自己剝就好。”
陳佑嘉卻仍將橘瓣舉在她面前，笑道：“我親手剝的，七公主不給面子？”
墨傾傾正要婉拒，陳佑嘉卻直接將橘瓣塞進了她嘴裡。
這大膽的舉動，讓墨傾傾驚得一愣，下意識咬住那橘瓣。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陳佑嘉——方才那舉動，就算放在民風開放的北臨，也是極出格的。他怎敢？
而他卻像沒事人似的，笑眯眯地看著她問：“甜不甜？”
墨傾傾尷尬地點了點頭：“多謝陳世子，果然很甜。”
陳佑嘉收回手，又給自己剝了一瓣橘子，邊吃邊道：“七公主喜歡便好。往後想吃，只管來找我，我給你剝。我這個人，最喜歡做這種事。”
見他說話越發沒分寸，墨傾傾沒有接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小云子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那般沉下臉，眼底反而浮起一絲深深的好奇。
正說著，門開了，陳怡安走了進來。
他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墨傾傾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道：“說什麼呢，這麼高興？”
陳佑嘉搶著道：“我給七公主剝橘子呢。太子哥哥，要不然你也來一個？”
陳怡安看了看他面前那堆橘皮，又看了看墨傾傾，笑道：“你倒是殷勤。”
那語氣裡，竟沒有半分不悅。
陳佑嘉又給陳怡安斟了杯酒，道：“太子哥哥，你前些日子答應我的那匹寶馬，什麼時候給我？”
“急什麼，過幾日便讓人送去你府上。”陳怡安柔聲回道。
“多謝！”
陳佑嘉衝陳怡安笑了笑。
酒過三巡，陳佑嘉趁陳怡安出去方便之時，又湊了過來：“七公主，太子哥哥待你可真好。我還是頭一回見他這般在意一個人。”
墨傾傾淡淡道：“陳世子客氣了。”
陳佑嘉衝她笑了笑，眼神曖昧的說道，“七公主，你長得可真漂亮。”
墨傾傾看著他，沒有接話。
陳佑嘉接著說：“我有時候也想，若太子哥哥有喜歡的人了，會不會就沒空搭理我？”
墨傾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陳世子多慮了。他是你兄長，這份情誼，旁人如何比得？”
陳佑嘉看著她，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若我親哥哥還在就好了，只可惜他早早的就沒了。”
墨傾傾聽出他語氣裡的沉重，便輕聲安慰道：“既然你哥哥不在了，那你就替他好好活著。我看你聰明伶俐，將來定能有一番作為。”
陳佑嘉抬起頭，眼底重新浮起笑意：“我以後也要找一位像您這麼漂亮的姑娘。”
墨傾傾聽後，頓覺尷尬，低頭不看他。
窗外，夜色正濃。
小云子趁空當，悄然退了出去。
醉仙居後院，有一條僻靜小巷。
他閃身入巷，在黑暗中站定。
片刻後，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他面前。
“主子。”那黑影低聲道——是小云子安插在南梁的暗衛，名喚影七。
小云子點了點頭：“最近宮外有何異動？”
影七道：“一切如常。”
小云子眉頭微蹙：“派人盯一下裕王府。尤其是裕王世子陳佑嘉，查查他的底細。”
影七應聲：“是，殿下，西祁那邊傳來訊息，一切照常，但那邊仍追問您何時返回西祁。趙皇后那邊，好像對您起了疑心，幾次讓眼線給您遞信，都沒收到您的回覆。”
小云子聽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告訴舅舅，快了。趙皇后那邊，我自有辦法解釋。”
影七不再多言，將一份汲安城裡的權貴名單奉上，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小云子將名單收好，抬頭望向酒樓三層那扇亮著燈的窗。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才轉身往回走。
身後，夜色深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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