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傾傾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日,裝病裝得心安理得。捱到傍晚,她正琢磨明日要不要繼續借眼疾躲事,琴雪忽然神色慌張地快步闖進來。
“公主,太子殿下來了。”
墨傾傾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什麼?”她慌忙掀開被子,又立刻躺好,把那塊已經涼透的帕子重新蒙上雙眼,“快去回話,就說我已經睡下了。”
話音未落,外間已然傳來腳步聲。
陳怡安步履從容,不快不慢,可每一聲落步,都像重重踩在墨傾傾的心尖上。
琴雪連忙迎出去,語聲壓得極低。
“殿下,公主已然歇下了。”
陳怡安語氣強硬,“無妨,我進去看看她。”
琴雪不敢再攔,只得側身退讓,悄悄朝裡間遞了個束手無策的眼神。
墨傾傾躺在床上,心跳驟然變急。
她聽著陳怡安走入內室,又聽見他吩咐,“打一盆熱水過來。”
熱水二字入耳,墨傾傾心頭一緊,思緒飛速打轉,他要幹什麼?
“你們都退下。”陳怡安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平靜沉穩。
琴雪遲疑片刻,躬身行禮退了出去。小東子放下銅盆,輕手輕腳合上房門。
屋門一關,室內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起落。
墨傾傾心跳愈發急促,她雙目緊閉,帕子遮著眼眸,雖視物不見,卻能清晰感知對方立在床沿,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她手指悄悄探入枕下,觸到一枚冰涼銀針。
但凡他有半分逾矩舉動,便立刻出手。
腳步聲緩緩靠近,陳怡安在床沿落座,床榻微微下陷,兩人距離近得觸手可及。
墨傾傾鼻尖縈繞著清淺墨香,還混著一縷淡雅龍涎香。
她指尖繃得更緊,銀針蓄勢待發。
陳怡安瞧著被子下她微微發抖的手,出聲道:“聽聞你眼睛不適?”
裝睡被當場點破,墨傾傾只能勉強擠出虛弱語調。
“嗯,勞殿下掛心,並無大礙。”
陳怡安又問:“太醫來看過了?”
墨傾傾答:“來過,只說是用眼過度,靜養幾日便能痊癒。”
陳怡安聽罷,一時默然。
墨傾傾猜不透對方的心思,未知的揣測讓她愈發緊張,掌心溼氣幾乎浸透針身。
下一刻,她感知到一隻手伸了過來。
正當她緊張之時,那隻手並未觸碰她分毫,只是輕輕取下了她蒙在眼上的帕子。
帕子離體剎那,墨傾傾眼皮猛地跳動,險些忍不住睜眼。她用力闔著眼,長睫卻剋制不住輕輕顫動。
片刻後,一聲極輕的嘆息落在她耳邊。
“你很怕我?”陳怡安語氣微涼的問道。
墨傾傾盡量穩住語氣,“怎會。”
她嘴上應答,手中銀針卻絲毫沒有放鬆。
陳怡安目光落在她被子下隆起的弧度,一眼便猜出她的企圖。
他垂下眼簾,唇角勾起一絲弧度,“不必戒備,我不會對你如何。”
說罷他轉身走到銅盆邊,擰乾藥包試了試溫度,摺好身形回身,將溫熱藥包輕輕敷在墨傾傾的眼皮上。
溫度恰到好處,溫潤不灼人,淡淡的藥香漫入鼻尖,能辨出艾草、菊花,還摻著一縷薄荷清氣,涼潤安神。
墨傾傾一時怔住。
銀針還握在掌心,心緒卻忽然亂了章法。
陳怡安的聲音自頭頂緩緩落下,平緩悠遠,“我年少時終日埋首書卷,眼睛常痠痛難耐。母后便命人配了這藥包,每晚替我敷眼舒緩。”
墨傾傾沒有出聲打擾,而攥著銀針的手指卻悄悄鬆了幾分。
“那時我不過五六歲,已然日日早起苦讀。天未亮便起身背書一個時辰,再去上書房受教。太傅管束極嚴,但凡背錯一字,便要受手心責罰。”
墨傾傾眼睫在藥包下輕輕動了動。
“母后特意囑咐太傅,務必嚴加管教。”陳怡安語氣透出一絲無奈,繼續道:“她言我是南梁唯一皇子,身負朝野厚望,半點懈怠差錯都容不得。我不能喊累,不能言苦,更不能流露貪玩心性。受罰時不許落淚,課業出錯便要連夜抄書彌補。”
“有一回我伏案困極,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醒來時墨汁傾灑,將連夜抄好的文稿盡數汙毀。那夜我偷偷落了淚,不是怕重抄文書,是怕讓母后失望。”
墨傾傾聽著這番過往,掌心的銀針已然徹底鬆開。
她閉目臥著,任由溫熱藥包熨著眼眸,腦海裡不自覺浮現畫面:小小少年獨坐書案,日復一日埋首經卷,無人傾訴委屈,無人體恤辛勞。
她忽然想起現代的學業重壓,試卷習題堆積如山,師長期盼、父母叮囑,每一場考試都是無形較量。
陳怡安身為當朝太子,揹負舉國期許,無摯友可談心,無閒暇可鬆弛,所有委屈苦楚只能暗自嚥下,所有情緒都要刻意掩藏。
心頭柔軟的情緒莫名翻湧,是發自內心的感同身受。
她所學的心理學知識早已告訴她,高壓環境里長大的人,外表再完美剋制,內心也早已佈滿傷痕。習慣偽裝壓抑,用層層外殼包裹自己,從不輕易展露脆弱。
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和。
“沒想到你的童年過得這般壓抑。你母后這般施壓,就不怕硬生生逼垮你嗎?”
陳怡安替她翻換藥包的手忽然微頓。
墨傾傾雖看不見他神情,卻能察覺敷在眼上的藥包輕輕一顫。
轉瞬過後,他動作恢復平穩,重新將藥包敷好,語聲依舊從容溫和。
“我身為太子,沒這般脆弱。”
墨傾傾聽著,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自初見陳怡安,她便覺得此人太過完美,完美得不像真人。待人永遠謙和有禮,情緒永遠剋制平穩,萬事都處置得妥帖周全。可世間哪有人能永遠不動喜怒?不過是把所有戾氣與委屈,全都壓在了心底深處。
壓抑的情緒從不會憑空消散,只會日積月累向內反噬。這般完美人格的背後,往往藏著不為人知的創傷。情緒無處宣洩,終有一日要麼徹底爆發,要麼自我沉淪。
她不敢斷定陳怡安是否已然如此,但方才那細微的顫抖,已然洩露了他深藏的心事。
墨傾傾沒有繼續追問。
她心知,常年把心封閉起來的人,不會因幾句閒談便卸下防備。自己能做的,唯有以誠相待,慢慢化開他心底的堅冰。
藥包溫度漸漸褪去,陳怡安取下再換熱的,重新敷回她眼上。
他淡淡開口。
“你知道的東西倒不少。”
“不過是從醫書上偶然看到的雜識罷了。”墨傾傾語氣恢復平靜。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屋內只剩銅盆水聲,以及他偶爾擰換藥包的輕響。
墨傾傾閉目躺著,心頭的驚懼早已消散大半。
她依舊猜不透陳怡安的過往傷痕有多深,只暗暗盼望,他不必獨自承受那些晦暗心緒。
待到藥包再次涼透,陳怡安取下放置盆邊,緩緩起身。
“明日再請太醫過來複診,若不見好轉,便安心多休養幾日。刺繡諸事不必心急。”
墨傾傾睜開眼,語聲柔緩。
“過往苦難都已落幕,往後總會慢慢變好的。”
陳怡安靜靜望著她,沉默片刻,臉上漾起一絲淺笑。
“我知曉。你放心,往後我們的日子,定會安穩甜蜜。”
墨傾傾聽後,鼻尖微酸,眼底漾起柔意。
“會的。”
陳怡安唇角弧度加深。
“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好。”
陳怡安悄然來,悄然離去。
屋中只剩墨傾傾一人,心緒卻紛亂難平,暗自心生愧疚,自覺對陳怡安太過殘忍。若自己能傾心待他,陪他安穩度日,或許能消解他心底的苦澀。可一想到小云子,心頭又是萬般煎熬。
她若辜負小云子,只怕他會發瘋。
天意弄人,偏要讓她在兩人之間艱難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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