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停歇,島上溼氣濃重。
昨夜陳怡安安排小云子在外院值守,並未特意讓他淋雨,只是雨勢驟然變大,四下少了遮擋。小云子趁著這場雨,刻意讓自己沾了些雨水,回屋後服下特製的藥丸。藥效溫和,只令他臉色蒼白,偶爾輕咳兩聲,看著像是染了輕微風寒,並無大病懨懨的模樣。
小云子素來性子沉靜寡言,臥在房中安歇,不多時便傳出他身子不適的訊息。
墨傾傾用過早膳,聽聞此事,神色未有異樣,只尋了個閒空,獨自緩步去往小云子居住的偏院。她行事低調,並未驚動旁人,走到屋前輕輕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陋,光線偏暗。小云子靠在榻上,面色略淡,見她進來,抬眸對視一眼,便輕輕站起身來,輕聲道:“我無事,你不該來此。”
墨傾傾隔著幾步距離站定,不曾上前湊近:“聽說你身子不適,不放心,便來瞧瞧。”
小云子突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響起,便沒再作聲,只是微微頷首。
二人短短兩句交談,陳怡安便徑直尋來。
他進門後,瞧見屋內情形,心下不悅,但面上仍掛著淺淡笑意:“你閒來無事,怎麼到下人房裡來了?”
小云子見了,連忙上前行了一禮,然後退後幾步站立,故作虛弱。
陳怡安並不知曉小云子是刻意裝病,只當是昨夜在外值守,不慎受了涼。
墨傾傾將目光對準陳怡安:“聽聞小云子染了風寒,順路過來探望一番。”
陳怡安將頭轉向小云子:“好好養病,今日院中差事暫且不必理會。”
小云子依禮應聲:“多謝殿下體恤,奴才並無大礙,稍作歇息,便可繼續當值。”
墨傾傾看著小云子,不悅道:“若真病得厲害,躺著便是,省得把病過給別人。”
這火雖是衝小云子發的,但陳怡安看得很清楚——這是在埋怨自己讓小云子夜裡去當值。他沒想到墨傾傾居然過分到這個地步,一點情面都不留。她與陳怡安沒有半句直白爭執,彼此心中所想皆心照不宣,暗流盡數藏在平靜神色之下。
看完小云子後,兩人一同走出偏屋,一路並肩而行,並無過多言語。
沒過多久,院內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之聲。眾人得知,小東子因一樁莫須有的差事疏漏,被陳怡安當眾下令杖責二十。棍棒落地之聲清晰傳開。二十杖責罰完畢,小東子身受重傷,被下人攙扶著抬回住處,一時難以起身行動。
此事很快傳到墨傾傾耳中。她聽聞之後,靜靜立在院中,面色沉靜無波,心中已然清楚陳怡安的用意——他接連懲處自己身邊之人,無非是藉此施壓,逼迫自己順從低頭。
接連兩人因自己受罰,墨傾傾心中難以安然。縱然滿是牴觸,也不願再讓身邊無辜之人接連受牽連。
午後,小李子奉命前來後院傳話,請墨傾傾前往湖邊相見。
墨傾傾整理好衣衫,平靜跟隨前往。
湖邊畫舫早已準備妥當,船伕與隨行下人盡數等候在側。陳怡安立於岸邊,一身竹青色長衫,氣度悠然,全然不見半分嚴苛冷厲。
“今日雨過天晴,正好一同遊湖散心。”
墨傾傾望著眼前的畫舫,稍作沉默,終究沒有再出言推脫,輕輕點頭應允。
陳怡安見狀,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神色,抬手虛扶一把,兩人一同登上畫舫。
畫舫緩緩駛入湖心,水面平靜,兩岸風光秀麗。陳怡安備好精緻茶點,隨口閒談島上各處景緻,言談舉止溫和有禮。墨傾傾安靜坐在一旁,偶爾應聲附和,神情淡然,收斂了所有牴觸情緒。
整整一個下午,畫舫蕩在湖面之上,氣氛安穩平和,再無往日僵持對峙。但她不喜不怒的表情,讓陳怡安看著就心生鬱結之氣。
待到暮色降臨,畫舫緩緩靠岸。陳怡安仍不打算放過對方,便引著墨傾傾往自己居住的前院正屋走去。
屋內只設了一張小桌,擺著七八樣精緻小菜,並無鋪張大宴。只他二人對坐,四下靜悄悄的,連伺候的宮人都立在門外,不奉召不敢入內。
“不過是尋常晚膳,不必拘束。”陳怡安執筷,給她布了一筷菜,語氣平和。
墨傾傾低頭用飯,全程寡言,沒什麼胃口,也沒什麼笑意。
膳至中途,月芙親手捧著一碟荷花糕走進來,屈膝放下:“殿下,公主,這是奴婢二人新做的糕點,知曉公主素來愛吃,特來奉上。”那糕點香氣清甜,賣相精緻,正是墨傾傾平日最喜的口味。
月芙走後,陳怡安便從盤中取了一塊遞到墨傾傾面前:“你嚐嚐。”
墨傾傾並未出手去接,而是輕聲道:“今日沒什麼胃口,不想吃。”
陳怡安也不勉強,便將那塊荷花糕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嚥下。
不過多時,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喉間泛起一絲異樣燥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卻並未當場發作。
陳怡安突然放下筷子,意識到自己好像被人下了藥,連忙對墨傾傾說:“我突然覺得身子有些不適。你既然沒有胃口,便先回去休息吧。”
墨傾傾聽他如此說,不但不走,反而關心地問道:“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讓我看看。”說著便要靠近。
陳怡安見了,連忙擺手:“不用,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老毛病了。”
“不行,還是讓太醫來瞧瞧,別耽誤了。”墨傾傾的語氣突然變得柔和。她雖然不喜歡陳怡安的處事風格,但他若真病了,她還是很擔心的。
陳怡安抬頭看著她的臉,又看著她的唇,很想衝動地親上去。他體內的藥性已經快壓制不住了,可墨傾傾還賴著不肯走,他生怕自己一衝動,就將她……這不是他想要的。
陳怡安壓住心底的燥熱,突然衝門外大聲吩咐:“來人,送七公主回後院歇息。”
信林花聽後,立刻推門入內。
墨傾傾見對方已經下了逐客令,只好起身,擔憂地看了一眼陳怡安,便跟在信林花身後,緩緩朝門外走去。
待房門重新合上,屋內只剩陳怡安一人。他靠在椅背上,原本溫和的神色徹底褪去,周身氣血翻湧,無比燥熱。
信林花將墨傾傾送回後,便快步折返回來。剛一進門,便察覺到屋內氣氛不對。
此刻陳怡安正側身低著頭。當信林花垂首走近時,陳怡安突然轉過臉,用眼神警告她不要過來。
信林花看著對方臉色蒼白中透著異樣的潮紅,眼神也迷離渙散,分明是身子極為不適。而她再往下看,心不自覺地一顫——她看見陳怡安正拿刀在割手腕,雖然割得不深,但鮮血還在不停地滴落。
她嚇得急忙上前阻止:“殿下,你這是要做什麼?”
陳怡安一把推開她,怒斥道:“離我遠點,退下!”
可看到自己心悅之人如此行事,信林花哪裡顧得上往日的沉穩,手足無措地上前將對方手裡的刀奪了下來。
而此刻的陳怡安,思緒已經混亂,渾身慾火難耐,正在尋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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