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空酒壺數量已經不少了。
陳怡安已經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他只知道,每嚥下一口,腦子就昏沉一分,可心底的鬱結,卻怎麼也消退不了。
信林花端著熱水進來時,他還在繼續喝。
見對方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她便沒有上前打擾,而是退到一旁耐心等候。
陳怡安看了她一眼,也沒攆她出去,好像已經默認了她的存在。
又喝下一壺後,陳怡安的情緒越來越難以壓制。
他突然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的櫃子前,拿出那把熟悉的短刀,正用拇指試刀刃。
信林花見狀大驚,急忙上前阻止:“殿下,你這是要做什麼?”
陳怡安醉得厲害,被她一撲竟沒站穩,兩人踉蹌了幾步,撞在柱子上。
信林花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甲都快嵌進他的皮肉,生生將短刀奪了下來,扔到一旁。
“你瘋了!”信林花喘著粗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堂堂南梁太子,為一個女人拿刀劃自己,你像個什麼樣子?”
陳怡安靠在柱子上,渾身無力,聽到她說這話,忽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淒厲,在空蕩蕩的殿內迴盪,聽得人心頭髮寒。
“我是不是活得很窩囊?”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連你也嫌棄我,對不對?”
信林花聽他如此說,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低聲道:“奴婢不敢。奴婢是下賤之人,不配。”
她這話,狠狠的踐踏了陳怡安的自尊。
他止了笑,死死盯著她,沒有說話。
信林花察覺不對,下意識便要往後退。
而此時的陳怡安,在酒精的作用下,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瘋狂地走上前去,一把將信林花攔腰抱起,抱著她就快步往內間走去。
信林花被他的舉動驚得連忙喝止:“你放我下來!”
陳怡安像是沒聽見,還是繼續往前走。
信林花也被徹底激怒了,她用拳頭狠狠砸向陳怡安。
可能是被打疼了,陳怡安終於清醒了些,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將她放了下來。
信林花腳一沾地便退開兩步,警惕地看著他。
陳怡安沒有看她。
他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樹,面如死灰的說道:“你走吧!我這裡不需要任何人,你以後也不必再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說完,便轉過身,踉蹌著往酒桌那邊走去,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繼續喝。
信林花站在內間,看著他顫抖的手將酒液灑了一身,也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嘴裡送酒,活像一個行屍走肉。
她知道,他這一次是真的傷心了。
陳怡安又灌了幾杯,胃裡翻江倒海,猛地俯身嘔吐起來。穢物濺了一地,酒氣刺鼻,他也毫不在意。
信林花見他滿身汙穢,只好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要去清理。
陳怡安伸手推她:“走……我叫你走……”
信林花不理他,徑直去拿帕子。
“你聽不懂嗎?”陳怡安聲音拔高,“我說了不需要你!滾!”
信林花對他的惡語根本不予理會。
陳怡安隨即大怒:“你不是不願意嗎?怎麼還不滾?”
信林花回來將地上的汙穢擦乾淨後,便起身欲解陳怡安的外衣,隨口回懟道:“願不願意是我的事,不用你替我做決定。你的衣服髒了,換一件。”
陳怡安一把開啟她的手,衝她嚷道:“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喜歡你,做夢,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你,你聽明白了嗎?”
信林花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隨即冷笑一聲,手上動作半點沒停:“殿下喜歡不喜歡我,與我何干?奴婢是來做分內之事的,不是來討殿下喜歡的。”
陳怡安被她這番連懟帶嗆,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信林花將他的外衣脫下後,轉身將水盆端過來,正在清洗帕子,但嘴上也不饒人:“殿下嫌棄奴婢,奴婢認了。您生來就是太子,想要什麼便有什麼,不過是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心,便要死要活的——”她說到此處,忽然發現身後沒了聲音。
她猛地轉過頭,發現陳怡安不知何時已經縮到了角落裡,蜷著身子,將臉埋在膝蓋間,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正在偷偷地哭。
哭得無聲無息,像個被人丟在路邊的孩子。
信林花手裡攥著帕子,怔在原地。
她方才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出去,竟把他紮成了這樣。
心頭那股怨氣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扔下帕子,連忙走上前去,蹲下身來,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陳怡安抬起頭,滿臉淚痕,看著她,嘴唇仍在哆嗦。
信林花將他拉起來,小心翼翼地扶到床邊坐下。
整個過程,陳怡安都沒有抗拒。
信林花坐在床邊,輕輕將他摟在懷裡,聲音極其溫柔:“別難過了,你放心,我會在這裡陪你的。”
陳怡安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在她的肩窩,汲取著對方身上的暖意。
這一夜,信林花沒有離開陳怡安半步。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太子殿內一片安靜。
正在熟睡的信林花突然醒了,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發現對方還在熟睡中,便將自己身上的被子全挪到對方身上。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陳怡安,心裡又生出幾分懊惱:對方已經明確說不喜歡她,可她為什麼還要再次淪陷,與之發生關係。
自責過後,她便悄悄下了床,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重新束好髮髻,整好衣裙,然後端著水盆退到外間,繼續去清理昨夜的汙垢。
清晨時分,陳怡安緩緩醒過來。
宿醉的頭疼讓他皺眉,他坐起身,發現身上蓋著被子,衣服已經換過了,地上的狼藉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昨夜的事。
他走出內間,便看見信林花已經穿戴整齊,安靜地候在外面。
她面色平靜,無波無瀾,彷彿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尷尬,沒有閃躲,也沒有多餘的話語。
信林花端著茶盞默默走上前去,陳怡安從她手中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水溫剛好。
信林花也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盤收好,退到一旁。
一切如常。
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陳怡安忽然發現,心底那洗不掉的“汙垢”——好像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因為他心底的痛苦終於有人分擔了,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信林花站在晨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長。她不需要他的喜歡,也不需要他負責,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守著自己該完成的任務。
洗漱完畢,陳怡安便神色平靜地踏出門口。守在門外的小李子見了,心中鬆了口氣,連忙跟上伺候。
信林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垂下眼簾,輕輕吐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更不知道這段感情會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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