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惡浪翻湧。狂風裹著雨幕傾瀉而下。
一截浮木載著相擁的二人，在水中苦苦掙扎。
畫舫之上，陳佑嘉早已方寸大亂。
方才陳怡安縱身躍入湖中的一幕，死死刻在他眼底。他當即厲聲朝船上僕役、護衛喝道：
“都別愣著！太子殿下與七公主落水，即刻下水搜救！”
隨行數十名護衛皆是精壯男兒。聽聞儲君遇險，不敢有半分遲疑。他們不顧湖面翻湧的巨浪，接二連三躍入水中。眾人分散開來，順著水流方向搜尋。
那兩位江南文人立在船邊，死死望向茫茫雨霧。心下揪緊，只能不停為二人祈福。
陳佑嘉親自扶著船舷，指揮船家撐著小舟順浪而行。他高聲呼喊，聲音被風雨吞了大半。
狂風不休。暴雨砸得人睜不開眼。
搜救的人在湖面上足足找了半炷香的時辰，才終於發現那截孤零零漂在水面的船板。隱約可見人影。
一名護衛興奮高呼：“找到了！殿下和公主就在那邊！”
數艘小舟立刻圍攏過去，將落水的二人救起。
此刻，陳怡安渾身脫力。墨傾傾臉色慘白，唇瓣失了血色。她渾身溼透，眼底還殘留著方才溺水的惶恐。
陳佑嘉快步靠前，登上救人的小船。他將隨身備好的厚披風分別裹在二人身上，懊悔道：
“都怪我。若非我拉你們來泛舟，也不會遇上這場驟雨，險些釀成大禍。”
陳怡安氣息不穩，語氣虛浮：“這不怪你。”
陳佑嘉見雨勢一時沒有停歇的可能，便說：“太子哥哥，不如先跟我回王府休整。待雨停再動身回宮。”
陳怡安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那就去吧。”
一行人頂著風雨來到靖親王府。
王府早已收到訊息，派人候在府門廊下，備好乾布。
靖王妃聽聞太子與七公主遇險，匆忙從內院趕來。一進門便吩咐廚下：
“快，燉一大鍋驅寒溫補的薑湯。多加紅棗桂圓，大火熬得滾燙，立刻送過來。”
侍女引著墨傾傾去偏房更換乾爽衣衫。陳怡安則在另一間房擦拭打理。
二人短暫分開。可方才湖上生死相依的畫面，讓墨傾傾一陣後怕。
她沒想到，巨浪滔天之際，陳怡安竟會不惜捨命救她。那句“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清晰迴盪在耳畔。
不多時，侍女端來一大砂鍋滾燙的薑湯。她盛入瓷碗，熱氣嫋嫋，甜辣暖意撲面而來：
“快趁熱喝下，驅散寒氣，免得染了風寒。”
墨傾傾接過瓷碗，指尖觸到溫熱壁沿。抬眼便對上身側陳怡安望來的目光。
旁人都識趣退到外間，只留二人相對而立。
墨傾傾捧著熱湯，嘴唇發顫：
“今日湖上，多謝你救我。倘若不是你，我早已葬身湖底。”
陳怡安緩步走到她身前，垂眸看著她，語氣溫柔：
“我說過，不會留你一人。”
墨傾傾垂下眼眸，神色複雜。
陳怡安眼底掠過一絲黯然，卻未再多言。
一室安靜。唯有窗外風雨簌簌作響。
薑湯下肚，暖意短暫席捲五臟六腑。可湖水浸透的寒氣早已侵入肌理。
沒過多久，墨傾傾便渾身滾燙，喉嚨疼痛。分明是染上風寒，發起高熱。
她勉強撐著身子坐起。侍女匆匆進來伺候湯藥，順帶帶來訊息：
“七公主，太子殿下也發熱了。高熱不退，周身痠痛。太醫已趕過來診治。”
墨傾傾聽聞一怔。心底湧上愧疚。
當夜，兩人皆臥病在床，一同受高熱煎熬。頭腦昏沉，渾身痠軟。各自在廂房中忍受病痛。
次日清晨，一夜風雨已歇。
天光微亮，薄霧籠罩著整座靖親王府別院。
墨傾傾體質素來柔韌。晨起時，熱度已然退去大半。只剩些許虛弱痠軟，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可陳怡安的情況卻並不樂觀。
侍女低聲回稟：
“七公主，太子殿下高熱未退，反反覆覆。太醫守在屋內，說殿下是心力透支、寒邪入體太深，一時難退。”
墨傾傾心頭一沉。沉吟片刻，輕聲道：
“我去看看他。”
她起身出門，剛至廊下，便撞見守候在外的陳佑嘉。
陳佑嘉目光落在她身上，藏不住擔憂：
“七公主，你身子好些了嗎？”
墨傾傾微微頷首：“已經無礙了。我來看看殿下，聽聞他高熱一直未退。”
陳佑嘉眼底微光悄暗，勉強笑了笑：
“太子哥哥身子一向硬朗。這次也不知怎麼，反反覆覆燒得厲害。”
他站在原地，看著墨傾傾推門而入。
屋內藥氣瀰漫。靖王妃方才已來過一趟，詢問過藥膳安排。
墨傾傾輕步走到床前。
陳怡安睜開眼，面色潮紅，唇色偏淡。整個人被高熱灼得虛弱倦怠。
墨傾傾看著他滾燙憔悴的模樣，心頭愧疚翻湧：
“你高燒一直不退，如何是好？”
陳怡安靜靜望著她，語氣依舊溫和：
“無事。你身子如何？燒退了嗎？”
墨傾傾回道：“我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沒什麼大礙。”
話音剛落，陳怡安忽然抬起滾燙的手，輕輕攥住她的手腕。
掌心溫度灼得驚人，帶著虛弱的顫抖。
墨傾傾微微一僵，急道：“你燒得這麼熱，是我連累了你。”
陳怡安握著她的手，力道不重，卻穩穩不肯鬆開：
“無妨。”
墨傾傾抬眸看他，眼底滿是顧慮：
“怎麼會無妨？你是為救我才落得這般模樣，宮裡一問便知。”
陳怡安眼底漾開一層淺淡溫柔：
“回宮之後，我會讓人盡數封口。對外只說湖上驟雨，是我不慎失足落水。與旁人無關，是你奮力伸手救了我。”
墨傾傾瞬間怔住，連忙搖頭：
“不行！明明是你救我。你這般說辭，旁人定會察覺異樣，反而惹人猜疑。”
陳怡安望著她慌張蹙眉的模樣，心頭微暖：
“我說無妨，便是無妨。我自會一一安排妥當，無人會詬病你。”
門外廊下，陳佑嘉靜靜立在陰影裡。
他將屋內輕聲細語盡數聽在耳中。
沒過多久，下人前來傳命，請陳佑嘉前往後院內堂。
靖王爺與靖王妃端坐堂上，神色沉靜。
“昨日湖上遇險，到底是何經過，你細細說來。”靖王爺開口問道。
陳佑嘉不敢隱瞞。將天氣突變、狂風驟起、墨傾傾落水、陳怡安不顧一切躍湖救人……一五一十說得清楚明白。
廳堂靜了片刻。
靖王爺長嘆一聲，眼底帶著疼惜與無奈：
“這孩子，身為儲君，身負天下。偏偏為一名女子不惜賭上性命，太過執著，不懂惜身。”
陳佑嘉垂首立在一旁，心緒繁雜。
“行了，這裡沒你的事。先出去照看別院事務，留意湯藥供給。”
“是。”
陳佑嘉躬身行禮，快步退出廳堂。
只剩靖王爺夫婦二人。
方才維持的平和氣氛頃刻淡去。
靖王妃長久沉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聲音帶著難以言說的酸澀寒涼：
“如今他倒是懂得為旁人豁出性命。倘若早些年，他也能有這般膽量、這般心意……很多事，結局便不會是如今模樣。”
王爺聞言眉頭緊鎖，看向身旁妻子：
“事已多年，何必始終揪著不放。”
王妃緩緩抬眼，眼底翻湧著委屈與不甘：
“我不是刻意為難誰。同是落水之人，兩種截然不同的做法，叫我如何看得淡然。”
靖王爺低聲警示：
“我知你心中積鬱多年。但切記剋制情緒。在外你該有的體面禮數一絲不能少。萬萬不可流露絲毫異色。一旦被外人捕捉到蛛絲馬跡，生出揣測。”
王妃冷聲道：
“我明白。有些事，終究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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