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點,天還沒大亮,一號車間裡已經燈火通明。
老孫和大劉熬得雙眼通紅,眼白裡全是血絲。
昨夜後半夜,他們硬撐著睏意,把那套雙層紫銅管冷阱嚴絲合縫地焊進主管道,每一道焊縫都反覆打磨過。
吳漢章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老式菸嘴被咬出了深坑,腳邊落滿菸頭。
因為管路重新截斷焊接,空氣又鑽進了泵腔。
早晨一開機,真空表指標直接退回十的負二次方。
姜明當場下令拉閘,重新給泵體和管路通電加熱。
昨天泵體雖然已經烤過,可新接入的紫銅管和法蘭介面,必須再走一遍除氣流程。
四個小時高溫烘烤之後,又是漫長的自然降溫。
車間裡靜得讓人發慌。
所有人都知道,那三升液氮就裝在角落的鐵皮保溫罐裡,正不斷冒著白氣。
這點極寒液體揮發得太快,這是全廠唯一一次翻盤機會。
一旦漏氣,就再也沒有液氮給他們試第二次。
中午十二點,烘烤流程結束。
下午兩點,泵體和管路徹底冷卻。
姜明拍掉手上的灰塵,走到保溫罐前。
「大劉,把麥氏真空計的刻度盤擦乾淨。」
「小趙,拿好本子記錄資料。」
「老孫,你拿扳手盯住所有法蘭介面,不能有任何微漏。」
姜明一邊下令,一邊戴上厚重的粗帆布手套。
「合閘。」
大劉猛地推上電閘。
旋片泵再次發出沉悶轟鳴,排氣閥有規律地吐出殘存氣體。
指標從十的負四次方開始往下降,很快又爬到昨晚的極限。
十的負四點七次方帕斯卡。
到了這個位置,指標像被焊死在錶盤上一樣,再也不動了。
水分子和可凝結氣體的放氣率,再次成了攔路虎。
姜明拎起裝著三升液氮的鐵皮保溫罐。
蓋子一掀開,濃烈白霧順著罐口砸向水泥地,車間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好幾度。
白氣貼著地面迅速蔓延。
「大漏斗對準冷阱外層注入口。」
小趙手指發抖,把鋁製大漏斗小心插進紫銅管預留口。
姜明雙手發力,緩緩傾斜保溫罐。
清澈得像水一樣的極寒液體,順著漏斗傾瀉而下。
剛接觸到常溫紫銅管,液氮便劇烈沸騰。
刺耳的嘶嘶聲在車間裡迴盪,大團白霧在冷阱周圍炸開。
極低溫的傳導速度快得驚人。
不到三秒,黃澄澄的紫銅管外壁就蒙上一層厚厚白霜。
空氣中的水分被凍成冰晶,連漏斗邊緣都掛滿了冰碴。
「冷阱工作了!」
姜明猛地抬頭。
「看真空計!」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從白霧上移開,死死釘在麥氏真空計的錶盤上。
吳漢章幾乎趴到工作臺上,老花鏡快要貼住玻璃罩。
老孫攥緊扳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原本停在負四點七次方的黑色指標,突然像被人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
負四點八次方。
負四點九次方。
水分子還沒來得及進入旋片泵密封腔,就在經過冷阱內管時,被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極寒死死凍在內壁上。
它們化作微觀狀態下的固態冰,直接退出了氣體迴圈。
這道冷阱,硬生生截斷了系統裡最難纏的殘餘放氣。
錶盤上的指標不但沒有變慢,反而越走越快。
大劉屏住呼吸,張著嘴盯著錶盤。
老孫腰間的旱菸杆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就在所有人神經繃到極限時,那根細長黑色指標,堅決地跨過了代表生死線的十的負五次方紅色刻度。
它不但跨了過去,甚至還往下多壓了半格。
車間裡瞬間陷入死寂。
連機器的轟鳴聲,都像被隔絕在外。
吳漢章雙手撐著鐵桌,整個人抖得厲害。
「十的負五次方……達到了?」
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掏出懷錶,站在測試臺前,死死盯著真空計。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漫長的一百八十秒裡,指標穩穩停在紅線下方,沒有漂移,也沒有回彈。
微米級氟橡膠密封、降低預緊力的手工排氣閥、兩百度四小時烘烤除氣,再加上液氮冷阱。
這套近乎瘋狂的組合,終於在落後的條件下,硬生生砸出了一條軍工級高真空的路。
姜明收起懷錶,合上表蓋,轉身看向眾人。
「達標了。」
這三個字一出,車間裡像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炸開。
「成了!」
大劉嗷的一嗓子喊破了音,原地蹦起多高。
老孫一把抱住大劉,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嘴裡不停罵著粗話宣洩情緒。
小趙激動得滿臉通紅,直接把記錄資料的本子砸向天花板。
幾個年輕技術員緊緊抱在一起,有人當場抹起了眼淚。
吳漢章摘下老花鏡,用力抹了一把臉。
這項為期三個月的軍工軍令狀才剛剛過去兩週,在蘇聯人撤走、資料被掐斷的絕境下,他們硬是把最難的一塊骨頭提前啃下來了。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歡呼中,姜明卻走到吳漢章面前,直接潑下一盆冷水。
「吳工,先別急著高興。」
這句平靜的話,硬生生切斷了車間裡的狂喜。
歡呼聲漸漸低下去,所有人都停住動作,看向姜明。
「真空度達標,只是給了我們一個燒結電子管的潔淨環境。」
「但這只是第一步。」
「我們現在只是造出了一臺能用的爐子。」
姜明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沒有陰極塗層,真空抽得再高,也只是一堆廢鐵。」
「這批抗干擾電子管,依舊連出廠門檻都摸不到。」
吳漢章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表情變得嚴肅。
姜明指向桌上那些蘇聯殘頁。
「蘇聯人把陰極配方的核心兩頁紙拿走了。」
「咱們手裡的半成品,根本撐不到大西北需要的抗干擾頻率。」
「要讓軍用電子管扛住惡劣通訊測試,就必須換路子。」
「稀土氧化物正交實驗,今天下午就得啟動。」
吳漢章立刻反應過來。
這是要進入下一階段的硬碰硬了。
「你需要什麼材料?」
「鈰。」
姜明毫不猶豫地報出元素名稱。
「還需要幾種基礎稀土材料做對照組。」
「您今天必須幫我把庫房底子盤清楚,我要知道全部存量。」
吳漢章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配給本,轉身衝出車間。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車間氣氛再次壓抑下來。
老孫默默撿起地上的工具,大劉也不敢大聲喘氣。
狂喜退去後,新的任務像一座山,又重新壓到所有人背上。
半個小時後,吳漢章滿頭大汗地跑回來。
他手裡攥著一張蓋了庫房紅章的庫存清單,眉頭擰成一團。
他把清單重重拍在姜明面前,大口喘著氣。
「小姜,麻煩大了。」
姜明看了一眼清單,沒有說話。
吳漢章指著上面的數字,急得直拍大腿。
「咱們廠這大半年根本沒生產過帶稀土的管子。」
「我親自帶著庫管員,把庫房翻了兩遍。」
「全廠上下,只有早年做實驗留下的一點氧化鈰粉末。」
他伸出五根手指。
「總共就五十克!」
大劉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五十克,連巴掌心都填不滿,打個噴嚏估計都能吹沒一半。
吳漢章繼續說道:「而且這東西是蘇聯顧問早年留下的尾貨,在角落裡吃灰好幾年了,純度到底夠不夠,誰也說不準。」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吳漢章死死盯著姜明。
「最要命的是,蘇聯撤走前把配方核心兩頁紙拿走了。」
「咱們現在手裡,連一個摻雜比例的初始方向都沒有。」
他重重敲了敲那張清單。
「沒有配方比例,只有五十克材料。」
「這點東西最多夠燒兩三次管子。」
「錯一次就全盤皆輸,根本撐不起一輪完整正交實驗。」
「這可怎麼幹?」
姜明平靜地把庫存清單捲起來,塞進自己口袋。
他看了一眼還在轟鳴的蘇聯旋片泵,又看向滿臉焦急的吳漢章。
「交給我。」
「摻雜比例和純度問題,我明天早上一併給你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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