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門被推開,捲進半地積雪。
姜明夾著風雪大步走到鉗工臺前,把那張改得面目全非的圖紙拍在老孫面前。
「下一支驗證管的稀土漿料用量,再減三成。」
老孫剛摸出火柴準備點菸,手腕一抖,火柴棍直接折在磷皮上。
他把斷成兩截的木棍甩進痰盂,粗糙的嗓門在空曠的車間裡震得直響。
「你小子是不是被外頭那幫保密局的人逼瘋了?」
「本來十五克料就只能湊合做一支半管子,你還要再砍三成?」
「那塗層薄得連蒼蠅翅膀都不如,進爐子一燒,絕對露底。」
吳漢章端著茶缸走過來,花白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小姜,材料不夠,咱們可以去部裡求爺爺告奶奶。」
「你可別拿管子的良品率開玩笑。」
「塗層厚度不夠,晶格骨架根本撐不起來。」
「八百度高溫一烤,全得塌成蜂窩煤。」
姜明沒有收回手,指尖壓在圖紙邊緣那道新畫的斜線上。
「吳工,起作用的是陰極塗層的有效固含量,不是塗得越厚越好。」
「之前老孫磨的十五度倒角太平滑了。」
「高真空燒結的時候,漿料會順著斜坡滑移,起碼有三成材料全堆在邊緣,當了廢物。」
他把鉛筆扔給老孫,指著底座邊緣的結構圖。
「孫師傅,把倒角角度削平到七度。」
「七度剛好卡在表面張力的臨界點上。」
「多餘的漿料會被自然張力倒逼回中心區,形成自鎖邊。」
老孫撿起鉛筆,眯著眼睛湊到白熾燈底下看圖紙。
他幹了半輩子鉗工,腦子裡裝的全是金屬切削的直覺。
圖紙上的幾條線,在他眼裡瞬間變成了立體的鐵疙瘩。
過了一陣子,他把鉛筆別在耳朵後頭,轉身去工具櫃裡翻找什錦銼。
「你小子這是要老頭子的命。」
「七度倒角加上減料三成,刮板壓下去的力度只要重一分,底座直接就得刮禿。」
姜明拉過矮木凳坐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配方單。
「孫師傅,這回不用死力氣。」
「把基底預熱溫度提上去,再調整漿料黏度,咱們靠熱流體自己找平。」
半個多小時後,鉗工臺換上了防塵玻璃罩。
老孫戴著粗布口罩,手裡捏著那把重新打磨過角度的薄彈簧鋼刮板。
鎳基底座已經在烤箱裡預熱完畢,表面散發著幽微的金屬光澤。
小趙端著毫克級藥劑天平,手抖得連氣都不敢喘。
他生怕鼻息把天平盤裡那點少得可憐的氧化鈰粉末吹飛。
「姜工,漿料調好了。」
姜明盯著天平刻度,看著那點渾濁的液體倒入玻璃器皿。
老孫深吸一口氣,憋在胸腔裡。
右手攥著刮板,穩穩壓住底座邊緣。
刮板以七度傾角切入漿料,帶著黏稠的液體在金屬表面緩慢推進。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平時幹活時的抱怨。
七級鉗工的手腕,在這一刻變成了最精密的工具機軸承。
稀土漿料被刮成一層薄得半透明的霧狀膜。
邊緣處的液體在表面張力的拉扯下,順著七度倒角奇蹟般地迴流。
隨後,它在工作區邊緣形成一道細微卻圓潤的鎖邊隆起。
刮板收勢抬起。
老孫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濁氣,額頭上的汗珠直接砸在工裝褲上。
「小趙,拿放大鏡查。」
小趙抓起高倍放大鏡,臉幾乎貼在底座上。
他順著網格刻痕一寸寸往邊緣掃,厚底眼鏡後面的眼睛睜得滾圓。
「沒露底。」
「全封住了,邊緣連一點多餘的堆積都沒有。」
吳漢章擠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急躁全變成了不可思議。
「真讓你小子算準了。」
「這點料,硬是鋪出了一整支管子的有效面積。」
姜明看著塗覆完成的陰極,把手裡的鉛筆塞進口袋。
「這只是第一關。」
「塗層薄了三成,進爐子之後的升溫曲線必須壓得更窄。」
「哪怕有半點波動,這層霧一樣的晶格就會直接汽化。」
同一時間,廠區行政樓二樓。
張廠長把辦公室的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的檯燈只留了一道縫隙。
王主任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水。
桌面上鋪著幾張發黃發脆的信箋紙,上面蓋著保密局的雙重絕密印戳。
「老張,這是從死檔裡剛提出來的附件。」
王主任放下茶杯,指著信箋紙邊緣撕裂的痕跡。
「閃電七號當年掩護火種北撤的時候,隨身帶著一本短波測向經驗手冊。」
「那上面記的,全是他摸索出來的反監聽頻段跳躍規律。」
張廠長盯著那道撕裂的口子,退伍老兵的直覺讓他後背發涼。
「缺頁了?」
王主任點點頭,聲音壓在喉嚨底。
「缺了最核心的三頁。」
「當年現場炸得太慘烈,同志們以為那幾頁在爆炸裡毀了。」
「可大西北監聽車這幾天抓回來的雜波頻譜,越來越邪門。」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新的電報抄件,拍在桌子上。
「敵特不僅在加大功率,他們跳躍頻點的手法,跟老雷當年慣用的路數完全一樣。」
「那幾頁手冊根本沒毀。」
「是被敵人搶走之後捂了這麼多年,現在反過來用在咱們的通訊防線上。」
張廠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茶杯直響。
「這幫畜生是在用老雷的技術招魂。」
「他們篤定咱們這邊沒人懂這套舊體系的漏洞,想從大西北撕開一個口子。」
王主任把電報收回包裡,目光看向窗外一號車間的方向。
「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姜明弄出來的抗干擾電子管。」
「敵特不知道咱們已經摸到了他們的盲區。」
「只要這批管子能按時送到大西北,就能把他們的發報機揪出來。」
「你給我派人死死盯住一號車間,連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進去。」
夜風把廠區裡的枯樹枝吹得嘎吱作響。
一號車間裡,第三支驗證管已經被推入燒結爐核心區。
姜明盤腿坐在單身宿舍的硬板床上,腦海深處的人脈通天錄正緩緩合上。
三次通靈機會已經全部耗盡。
他從三位先驅那裡要來的不是配方,而是極薄塗層在八百度高溫下的熱力學崩潰臨界點。
底座材料減了三成,熱容量徹底改變。
之前兩支管子用的七百八十度緩慢爬坡工藝,現在成了催命符。
姜明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抓起大衣直奔車間。
燒結爐腔裡的紅光,把老孫的臉照得通紅。
大劉守在氫氮混合氣閥門旁,眼睛死死盯著流量計。
小趙握著鋼筆,手心裡的汗把臺帳紙都浸溼了一塊。
「姜工,溫度到七百五十度了。」
姜明走到控制櫃前,眼睛盯著溫度計那一絲一毫的刻度變化。
極薄塗層的燒結視窗,被壓縮到了極限。
多停一分鐘,晶格就會粉化。
少停一分鐘,稀土雜質排不乾淨,管子上去就會漏氣。
「大劉,氫氮氣流壓低兩個刻度,別衝散邊緣鎖邊。」
「小趙,七百七十度直接報數,跳過七百八十度保溫帶。」
老孫握著旱菸杆的手在半空懸住,回頭瞪著姜明。
「不保溫?」
「直接往八百度衝,玻璃殼子受不了這個溫差激盪,會炸爐的。」
姜明雙手撐在鐵皮臺上,目光穿過觀察窗,死死鎖在那個正在發紅的鎳基底座上。
「材料不夠,只能拿玻璃封接的應力,去賭塗層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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