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坐在宿舍鐵架床上,膝蓋頂著一塊三合板當桌面,鋼筆尖懸在信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發白,把半間屋子烤出一股乾燥焦味。
錢學森的來信壓在枕頭底下,薄薄一張紙,寥寥幾行字,分量卻比一號車間那三支管子加起來還重。
他已經寫廢了四張信紙。
姜明收起信封,轉身要走,張廠長又叫住了他。
「小姜,下午兩點,一號車間做出廠總檢,科工委那邊的報告你昨晚已經交了,今天把管子走完最後一道程序。」
「明白。」
下午兩點整,一號車間的鐵皮門從裡面鎖死。
吳漢章站在操作檯前,穿著洗得發舊的白大褂,胸口彆著紅色出入證,面前鋪著出廠檢驗清單。
三支電子管整齊排列在白瓷盤裡,管殼被幹棉布擦得一塵不染,在白熾燈下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
旁邊是三隻懸浮式防震盒,盒蓋開啟,露出內部橡膠襯墊和U型彈簧片。
小趙戴著白手套,握著檢漏儀探頭,趴在操作檯上逐寸掃過甲零一號管的封接線。
「真空保持正常,無檢漏響應。」
姜明站在後面,拿著鉛筆在清單上逐項打勾。
「發射電流覆核。」
大劉拉下測試臺閘刀,穩壓濾波裝置嗡鳴起來,微安表指標晃了一下,穩穩停在二百七十五微安。
「甲零一,二百七十五,合格。」
小趙在臺帳上記下資料,又換上甲零二號管。
流程相同,讀數也相同。
「甲零二,二百七十五,合格。」
甲零三號管上臺後,指標最終停在二百六十八微安,波動不足正負一。
「甲零三,二百六十八,波動範圍最小,合格。」
吳漢章接過出廠清單,在最下面簽上名字,又蓋上一號車間的絕密編號章。
「管腳絕緣呢?」
小趙拿起兆歐表,把探針搭上管腳引線。
「兆歐級,沒有漏電。」
姜明走到防震盒旁,把甲零一號管輕輕豎直放入橡膠襯墊的凹槽,確認管腳朝下,四組U型彈簧片均勻受力。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外箱側面,管子在彈性系統上微微晃動,隨即復位。
「姿態正確,懸浮有效。」
三支管子逐一封入防震盒後,小趙把臺帳複本、燒結曲線記錄和操作人員簽名頁裝進獨立牛皮紙袋,用紅繩紮緊,貼上絕密封條。
吳漢章掏出私人印章,在三份封條上一一按下。
老孫從頭到尾站在鉗工臺旁邊,旱菸杆別在腰後,兩條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句話沒說。
他看著那三隻防震盒被合上蓋子,像是在看自己養了幾十年的閨女出嫁。
姜明走到老孫身邊,壓低聲音。
「孫師傅,管子到了大西北,得靠它們自己扛。」
老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旱菸杆拔出來叼在嘴角,卻沒有點火。
「你那個防震盒,彈簧片我用的是最好的鋼料,斷不了。」
他頓了頓,嗓門粗啞。
「要是斷了,你就來罵我老孫手藝不行。」
傍晚六點,廠區大門外響起汽車引擎聲。
一輛軍綠色卡車和一輛吉普車停在傳達室門前,卡車車廂用帆布嚴密遮蓋,後面跟著兩名穿軍裝的押運人員。
張廠長親自帶著保衛科幹事到門口,核驗押運隊的介紹信和調令後,領著他們進了一號車間。
三隻加鎖木箱被抬上卡車,固定在車廂中部的鐵架上。
姜明把手寫的運輸注意事項和抵達後複測流程,交到押運組長手裡。
「路上無論發生什麼顛簸,先看箱體外壁的姿態標記有沒有偏移,別急著拆箱。」
押運組長三十來歲,皮膚粗糙,眼神利落,接過文件塞進胸口內袋。
「放心,比押彈藥還仔細。」
姜明退後兩步,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卡車發動。
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車輪碾過廠區水泥路面,慢慢駛向大門。
吳漢章端著茶缸走到姜明旁邊,看著卡車尾燈漸漸變小。
「走了。」
姜明沒說話,只是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灌進脖子的冷風。
就在卡車駛出廠門的那一刻,行政樓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
保衛科門崗幹事夾著一份電報紙小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直接衝向王主任。
王主任接過電報,就著傳達室門口的燈光掃了一眼,嘴角那條刀刻般的紋路忽然往下沉了半寸。
他把電報折起揣進口袋,轉頭看向已經消失在夜色裡的卡車尾燈,又回頭看了姜明一眼。
「大西北的雜波,昨夜忽然變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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