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安能走的訊息,被裴梟壓了下來。
王府上下只知道世子腿疾大有起色,卻不知道,他已經能憑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裴梟面前。
這件事太大。
大到足以改變北雍王府內部許多人的心思。
裴梟不急著把它亮出來。
他比誰都明白,一張牌最有用的時候,往往不是在亮出來的時候,而是別人還不知道它存在的時候。
吳良回到院子時,天色已經暗了,院中竹影被燈火拉得很長。
守衛還在,暗哨也還在。
但此刻吳良的心境和之前截然不同,沒有壓力、沒有惆悵,唯有即將脫離樊籠,重活自由的興奮和激動。
隔壁廂房裡,墨九幽正在調息。
吳良推門過去時,他已經睜開眼。
「成了?」
「成了。」
吳良靠在門邊,笑道:「裴長安走了十幾步。」
墨九幽眼神微動。
「先天閉脈,二十年不能行走。你幾日之間,竟真能讓他走路。」
他看著吳良。
「你的醫術……著實世所罕見,有驚天地泣鬼神之威!」
吳良笑眯眯道:「岳父誇得這麼直接,我會驕傲的。」
墨九幽冷哼。
「老夫不是誇你,是想提醒你。」
吳良收起幾分笑。
墨九幽緩緩道:「你的本事暴露得越多,盯上你的人便越多。」
「裴梟今日能放你,是因為你治好了裴長安。」
「換個地方,換個人,也許會把你關起來,讓你一輩子只給他一人治病。」
吳良沒有反駁。
這話不好聽,但是真的。
醫術是底牌。
有時候,也是枷鎖和麻煩。
他點點頭。
「我知道。」
墨九幽見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勸。
吳良坐到他身後,替他查看了一下經脈。
還是不能猛治,墨九幽這裡,只能穩住之前續上的幾段經脈,再用藥膏壓一壓雷火反噬。
吳良將續脈小還丹遞給他。
墨九幽接過,吞下。
吳良又將新調好的藥膏敷在他幾處要穴上。
「今晚不強行續新的經脈,只穩舊傷。」
墨九幽淡淡道:「也好,你氣息有些微弱,看來今日為裴長安治腿所耗不小。」
吳良道:「那當然,我這人最惜命。」
墨九幽看他一眼。
「你若真惜命,就別招惹那麼多女人。」
吳良一臉肅容。
「老黑,你這話不對。」
「女人多,不代表不惜命。」
「有時候,女人多了,命反而更值錢。」
墨九幽:「……」
他決定閉目調息,免得被氣得內傷復發。
吳良替他穩住藥力,又叮囑道:「今晚別亂動功。」
「明日出城,路上未必太平。」
墨九幽閉著眼。
「裴長歌來了。」
吳良一怔。
「你怎麼知道?」
墨九幽淡淡道:「她腳步聲很輕,但氣息不穩。來之前,大概在院外站了一會兒。」
他睜開眼,看了吳良一下。
「人是來找你的。」
「老夫在這裡調息,不出去礙你的事。」
吳良笑了。
「嘿嘿,還是老黑你懂我啊。」
「滾。」
墨九幽重新閉上眼。
吳良輕輕帶上廂房門,回到正屋。
沒多久,房門被推開,裴長歌走了進來。
今夜她披了一件暗紅斗篷,紅裙藏在斗篷底下,髮髻沒有梳得太規整,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她沒像往常那樣一進門就嘲諷,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吳良。
看了很久。
吳良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
「捨不得我?」
裴長歌走進屋,順手關上門。
「我是來看看你死沒死。」
「那你失望了。」
「嗯。」
她竟然點頭。
「挺失望。」
吳良笑了笑,倒了杯茶推給她。
裴長歌沒喝。
她坐下後,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慢慢摩挲,像是心裡藏著什麼話,不太好說。
「長安真的好了?」
「好了。」
吳良這次沒有貧。
「病根通了。」
「以後慢慢養,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
裴長歌垂下眼。
她的手指忽然攥緊杯沿,那瓷杯輕輕響了一聲。
很久,她才低聲問:「他今日……哭了嗎?」
吳良想了想。
「差點。」
裴長歌抬眼看他。
吳良又補了一句:「裴紅葉哭得比他厲害。」
裴長歌沉默了。
屋裡燈火輕輕跳。
她眼底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紅葉這些年,比誰都盼著長安能站起來。」
吳良沒說話。
裴長歌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她小時候是我娘撿回來的。」
「名義上是義女,可她從小就喊我娘叫娘。」
「我娘活著的時候,總說紅葉性子烈,心卻軟。」
「後來我娘沒了,長安腿又那樣,紅葉姐姐就把自己繃得像根弦。」
「她嘴上不說,可她心裡……其實比誰都苦。」
裴長歌頓了頓,聲音更低。
「她和長安名義上是姐弟。」
「可王府裡很多人都知道,我娘當年其實有那個意思。若不是長安這雙腿,若不是後來出了那麼多事……」
她沒說下去。
吳良聽懂了。
難怪裴紅葉看裴長安的眼神,和普通姐姐不一樣。
那裡面不只是親情,也不只是忠心。
裴長歌抬頭看向吳良,眼眶有些紅,卻還硬撐著沒哭。
「吳良。」
「謝…謝。」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也很慢。似乎說這兩個字讓她很不習慣。
吳良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調戲她。
因為他聽得出來,她是真心的。
裴長安是她親弟弟。
吳良治好的,不只是裴長安的腿,也是這座王府裡,壓了二十年的一口氣。
過了片刻,吳良才笑了笑。
「你這幾天謝得有點多。」
裴長歌眼裡的柔軟剛浮起來一點,就被他氣散一半。
「你少得意。」
「我謝你是一回事,你該死又是另一回事。」
吳良點頭。
「懂。」
「愛恨分明。」
裴長歌白了他一眼,情緒終於鬆了一些。
她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丟給吳良。
吳良接住。
玉佩溫潤,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歌」字。
「這是什麼?」
「我的玉佩。」
裴長歌別過臉,「北雍道上,有些地方官認這個。」
「你若路上遇到麻煩,或許能用。」
吳良看了看玉佩,又看她。
「送我定情信物?」
裴長歌立刻伸手。
「不要還我。」
吳良飛快收進懷裡。
「要。」
「怎麼不要?」
裴長歌瞪他。
「別誤會。」
「我不是幫你。」
「我是怕你死得太快,沒人回來給我解悶。」
吳良笑嘻嘻連連點頭。
「懂懂懂。」
「就是捨不得我。」
裴長歌這次沒有立刻罵他,她只是看著吳良。看著這個讓她又恨又惱、又偏偏放不下的男人。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左懷玉最近一直在打聽你。」
吳良眼神微動。
裴長歌繼續道:「他這人不但是個窩囊廢,心眼還很小,在王府裡,他不敢動你。」
「出了城,就不好說了。」
吳良摸了摸下巴。
「因為你?」
裴長歌冷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左懷玉那人,沒什麼真本事,偏偏自尊心脆得像紙。」
「我越不把他當回事,他越覺得所有人都在羞辱他。」
「你又攪了長安婚禮,又帶姜青鸞離開北雍。」
「他要想對你動手,理由多得很。」
吳良點頭。
「我記下了。」
裴長歌皺眉。
「你不怕?」
「怕。」
「你看起來不像怕。」
吳良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我怕的時候,一般也笑。」
裴長歌怔了一下。
這句話,她分不清真假。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長姐?」
裴小蠻抱著一包果脯,眼睛亮晶晶的。
裴長歌身體一僵。
「小蠻?」
裴小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吳良,然後甜甜一笑。
「長姐,你又來看病呀?」
裴長歌臉色一黑。
「什麼叫又?」
裴小蠻眨眨眼。
「可是我聽說你這幾天每天下午都來呀。」
她又看向吳良,特別認真地問:「吳大夫,我長姐到底得了什麼病呀?怎麼天天都治不好?」
屋內一靜。
吳良一本正經道:「你長姐這病,確實難治。」
裴小蠻眼睛更亮了。
「什麼病?」
吳良道:「心火旺,脾氣大,嘴硬,還欠調理。」
裴小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哦……」
裴長歌終於忍不住。
「裴小蠻!」
裴小蠻抱著果脯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我什麼都沒看見!」
裴長歌氣得胸口起伏。
吳良笑得肩膀都在抖。
裴長歌回頭狠狠瞪他,「很好笑?」
吳良點頭。
「嗯,挺好笑。」
裴長歌抬手想打他。
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明日他就走了。
這一巴掌,忽然就捨不得打了。
夜漸深。
裴長歌終於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吳良。」
「嗯?」
「別死在路上。」
這次,她沒再說什麼不配,也沒冷笑。
聲音很輕,輕得像吹過紅綢的風。
吳良看著她的背影。
「捨不得我?」
裴長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低嗯了一聲。
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快步走入夜色。
吳良站在門邊,許久沒有動。
隔壁廂房中,墨九幽的聲音淡淡傳來。
「又惹一筆情債。」
吳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玉佩,笑了笑。
「債多不壓身。」
墨九幽冷哼。
「遲早壓死你。」
吳良收好玉佩,抬頭看向夜色。
「那也得等我先去洛安。」
洛安。
慶王。
姜珩。
夜先生。
殷長夜。
真正的風雨,還在前面。
不過,要比窩在小小孤榆城平淡又索然無味的日子,有趣的多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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