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逃走後,反倒安靜了兩日。
這兩日沒有襲殺,沒有弩箭,也沒有玄衣衛明面現身。官道上仍有行商往來,村鎮裡仍有炊煙升起,若是不知內情,幾乎會以為之前那場夜襲只是幻覺。
可吳良知道不是。
越安靜,越說明對方在籌謀調集人手。
玄武既然逃回去,便一定會把訊息傳出去。姜青鸞沒死,已經進入河南道,身邊有吳良、墨九幽,還有幾名來歷不明的高手,這些訊息一旦送回去,慶王那邊便不會再派小魚小蝦來試探。
他們要麼不動。
一動,就會是大網。
這兩日,隊伍幾乎沒有停過。
白日走鄉道,夜裡借官道趕路。遇見哨卡便繞,發現渡口不對便改道,連茶棚都很少停。海棠和照雪學得很快,買水買乾糧都分散去辦,沒人再像剛離開北雍時那樣手忙腳亂。
姜青鸞也越來越沉默。
她不再頻繁掀簾看外面,只坐在車中養神,或者擦劍。那柄劍被她擦得雪亮,每次照雪看見,都覺得殿下不是在擦劍,而是在把心裡的殺意一點點磨出來。
吳良偶爾鑽進馬車,想逗她兩句。
姜青鸞看他一眼。
「有事?」
吳良笑嘻嘻坐到她對面。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姜青鸞淡淡道:「你若閒得慌,便去前面探路。」
「路有什麼好探的?該來的自然會來。」
吳良往後一靠,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劍上。
「哪有你好看。」
姜青鸞握劍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眼神冷了些。
「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說這些?」
吳良笑道:「正因為這種時候,才得說兩句好聽的。不然天天繃著臉,沒到洛安,人先憋壞了。」
姜青鸞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
「還有多久?」
吳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照現在的速度,兩日之內,能到洛安百里外。」
姜青鸞閉了閉眼。
「只剩百里了。」
「嗯。」
「也只剩十日不到了。」
吳良沒有否認。
車廂裡安靜下來。
外頭車輪滾滾,像把時間一點點碾碎。
姜青鸞忽然覺得,這三千里路走得極長,又似乎極短。長到她經歷了北雍王府、世子大婚、吳良談判、裴梟放人、左家追殺。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洛安便已經近在眼前。
吳良看著她,語氣難得認真。
「青鸞,到了洛安百里外,真正的硬仗才開始。」
姜青鸞睜開眼。
「本宮知道。」
「慶王不會讓你進城。」
「那便殺進去。」
吳良挑眉。
「公主殿下現在越來越有女帝味了。」
姜青鸞看他。
「你怕了?」
吳良笑了。
「我怕什麼?」
他湊近些,聲音壓低。
「我就怕你到時候登基了,翻臉不認人,把我這個一路護駕的大功臣踹到一邊。」
姜青鸞冷笑。
「那要看你有沒有命活到那時候。」
吳良嘖了一聲。
「這話聽著怪傷人的。」
姜青鸞別過臉。
「你若不逞強,便能活。」
吳良看著她側臉,忽然笑了笑。
「放心。」
「我還沒看你穿龍袍呢。」
姜青鸞耳根一熱,握劍的手緊了緊。
「滾出去。」
吳良笑嘻嘻起身。
「好嘞。」
他剛掀簾出去,照雪便低著頭從車旁經過,肩膀一抖一抖,顯然聽見了些不該聽的。
姜青鸞冷聲道:「照雪。」
照雪立刻站直。
「奴婢什麼都沒聽見。」
姜青鸞:「……」
海棠在旁邊垂著頭,唇角也忍不住彎了一下。
這一路太累,太壓抑了。
吳良這些不正經的話,反倒像在風雨裡點了一盞小燈。哪怕燈光很欠揍,也總比一路黑到底好。
墨九幽的傷勢也在這兩日裡又好了許多。
吳良每日仍給他施針,又用神照真經替他疏通經脈。墨九幽始終低調得像個影子,除吳良外,幾乎沒人注意他。連玄衣衛那兩次襲殺,也沒有人真正看穿這個病弱車伕的底細。
夜裡,吳良替他收針時,墨九幽忽然道:「玄武逃了,你後面會很麻煩。」
吳良道:「我知道。」
「知道還不讓那三人出手?」
吳良笑了笑。
「我倒是想讓,他們不聽啊。」
墨九幽看他一眼。
「你不是挺會哄女人?」
吳良:「……」
他覺得墨九幽這話有點陰陽怪氣。
墨九幽淡淡道:「上官娜派他們來護你,不是護姜青鸞。你若真想讓他們為姜青鸞拼命,要麼拿出足夠的利益,要麼讓他們真心服你。」
吳良收針的動作一頓。
這話不好聽,但有道理。
鬼見愁三人現在只是護送他,遠遠談不上服他。韓不平一戰讓他們多看了他幾眼,可也只是多看幾眼而已。
想讓三個一品金剛真正改變態度,光靠嬉皮笑臉沒用。
得靠實力。
吳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韓不平那一戰後,體內那股沉積力量鬆開了一線。之後玄武一戰,又讓他對這身力量掌控更深了些。可距離一品金剛,仍差一場真正能把他逼到死路上的大戰。
……
第二日傍晚,遠處地勢漸漸開闊。
官道盡頭,有一座廢棄長亭。
長亭旁立著一塊半舊裡碑,上面刻著「洛安一百里」。風吹過荒草,夕陽照在碑面上,把那四個字照得格外醒目。
吳良勒住踏雪烏騅,久久沒有說話。
姜青鸞也掀開了車簾。
她看著那塊裡碑,眼神深邃,心潮起伏。
一百里。
再往前,便是洛安京畿。
父皇,就在那裡!
鬼見愁抬眼看向遠方,白無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黑無常也第一次沒有出言譏諷。連他們都能感覺到,前方氣機有些不對。
有一種風雨欲來之感!
吳良翻身下馬,走到那塊裡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洛安一百里。
他忽然笑了。
「青鸞。」
車內傳來姜青鸞的聲音。
「嗯。」
吳良看著遠處漸沉的夕陽,朗聲笑道:「再往前,就真是生死路了。」
姜青鸞沉默片刻。
隨後,她掀簾下車,站在他身旁。
晚風吹起她鬢邊長髮,她看著洛安方向,眼裡沒有畏懼,只有冷冰冰的決絕。
「那便走。」
吳良轉頭看她。
姜青鸞一字一句道:「本宮已經走到這裡了。」
「誰也攔不住。」
吳良笑了。
「好。」
他重新翻身上馬,照膽劍在腰側輕輕一震。
馬車繼續前行。
車輪碾過裡碑旁的碎石,朝著洛安方向駛去。
一百里外,風雨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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