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拔刀之後,官道上的風像是一下子被壓低了下去。
那柄繡春刀很窄,刀身沒有多餘紋飾,只有靠近刀鐔的位置刻著一道細細青紋。青龍握刀的手紋絲不動,讓人心裡發寒,他沒有白虎那種怒吼,也沒有玄武那種重甲壓迫,可他往前走來時,所有玄衣衛都下意識讓開了路。
吳良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白虎兇猛,玄武沉穩,可青龍不一樣。
這個人像一把在鞘裡養了很多年的刀,不拔則已,一拔便是殺人。
青龍沒有急著出手。
他左臂微微一抬,袖口下那隻黑色機關匣露出一角。機關匣不大,貼著小臂而扣,表面烏沉沉的,邊緣有幾道細小銅槽,像是某種軍中巧匠和密探暗器結合出來的殺物。
吳良盯著那東西看了一眼。
「這玩意兒不錯。」
青龍平靜道:「你若能活下來,可以拿去看。」
「那感情好。」
吳良咧嘴一笑,照膽劍橫在身前。
「等我殺了你,就把它拆開瞧瞧。」
青龍沒有再說話。
下一瞬,他動了。
繡春刀從右側斜斬而來,角度不高,速度卻快到幾乎沒有刀影。吳良橫劍去擋,刀劍相撞,手腕頓時一麻,腳下碎石被震得向後滾開。
還沒等他回勁,青龍左臂機關匣忽然輕響。
咔!
一枚短弩從匣口彈出,貼著繡春刀的刀背射來。
這一下很陰險。
吳良剛擋住刀,劍勢正被壓在半空,短弩卻從刀背下方鑽來,直奔他喉嚨。他猛地後仰,弩箭擦著下巴過去,帶出一道淺淺血痕。
青龍的第二刀緊接著落下。
吳良腳下一滑,驚鴻游龍步展開,身形貼著刀鋒閃開半尺。可他才剛落腳,機關匣裡又射出三枚鋼針,一枚取眼,一枚取肩,一枚取膝。
吳良臉色一沉。
他終於明白這機關匣厲害在哪裡了。
它不是單純暗器,而是配合青龍刀法補死角。青龍刀斬上路,匣中暗器便封下路;青龍逼人後撤,機關匣便射人落點;青龍近身貼殺,匣中又能彈出短刃和鉤鎖。
這東西不是外物。
它已經成了青龍武功的一部分。
吳良照膽劍連點三下,挑飛兩枚鋼針,第三枚卻擦過左膝側面,帶出一點血珠。他膝頭微微一麻,青龍已經抓住這一瞬間,繡春刀貼著胸口斬來。
吳良猛提一口氣,龍象般若功灌入雙臂,硬生生以照膽劍擋下這一刀。
火星濺到臉上。
疼得發燙。
青龍看著他,眼神仍舊冷靜。
「你比玄武說得強。」
吳良喘了口氣,笑道:「你比白虎也強點。」
「只是強點?」
「目前看,是強不少。」
吳良說話時,左手已經從懷裡摸出一枚補氣丹,直接丟進嘴裡咬碎。丹藥苦澀,混著血味往喉嚨裡滾,他沒有半點猶豫,以長生訣化開藥力,又用神照真經壓住經脈裡被青龍刀勁震出的滯澀。
青龍眉頭輕輕一皺。
他終於覺得這小子麻煩了。
不是因為吳良現在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很耐打。
白虎死前已經把吳良逼出不少傷,青龍這一輪強攻又讓他多添三處血口,可吳良的氣息竟沒有明顯衰下去。那股內力很怪,綿長、厚重、恢復極快,像春草壓在石縫裡,只要不被連根拔斷,轉眼又能往外鑽。
青龍再次出刀。
這一次,他沒有給吳良喘息機會。
繡春刀連斬七式,刀刀都卡在吳良最彆扭的位置。機關匣隨刀勢變化,一會兒射出鋼針,一會兒彈出短刃,一會兒忽然甩出細細鐵索,鐵索末端帶著倒鉤,專鎖吳良手腕和腳踝。
吳良被逼得連退。
一次鐵索纏上他右臂,他強行震斷,倒鉤卻撕開袖子,在手臂上刮出一道血槽。又一次匣中彈出半尺短刀,幾乎切開他肋下舊傷,他靠驚鴻游龍步貼地一滑,才險險躲開。
可躲得越多,吳良越不舒服。
白無常說得對。
他以前太依賴身法。
驚鴻游龍步快是快,可若只是躲,遲早被對方摸清路子。
青龍這種怪物,最擅長從你每一次閃避裡記下習慣,等到下一次出刀,便提前封住你的生路。
吳良眼神一點點變了。
再躲下去,會死。
他忽然停步。
青龍刀光已至。
吳良不退反進,照膽劍擦著繡春刀斜挑上去,劍鋒沒有去擋刀刃,而是點向青龍手腕。青龍目光一凝,機關匣裡立刻彈出一片薄薄鐵葉,擋住照膽劍尖。
叮!
鐵葉被刺穿。
青龍手腕也被劍氣割出一道細血痕。
他第一次真正後退。
半步。
只有半步。
但足夠讓朱雀神色變了。
玄武也盯住了吳良的腳。
吳良剛才那一步,不像單純的驚鴻游龍步,也不像純粹的劍招。那一步是貼著青龍刀勢鑽進去的,步法在搶位,劍法在破招,拳勁藏在後手裡,三者之間竟有了融合的苗頭。
青龍看著手腕上那道血痕,臉上沒有怒容,不過臉色更冷了。
「你在拿我試招?」
吳良咧嘴,滿嘴血氣。
「你才看出來?」
青龍眼神一沉。
殺意徹底起了。
他左臂機關匣猛然一轉,匣口竟分成三層。上層射弩,中層吐針,下層甩出鎖鉤,幾乎在同一瞬間封住吳良眼前、兩肩、膝下和退路。
繡春刀也在這一刻斬落。
吳良避不開。
他只能硬接。
照膽劍擋住繡春刀,肩頭被鎖鉤撕開,右腿被鋼針擦過,左臂又捱了一枚短弩,弩箭雖沒入骨,卻也扎進皮肉半寸。
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姜青鸞在車中猛地站起。
車簾被她攥得幾乎變形。
海棠臉色發白,照雪連呼吸都忘了。
姜青鸞死死盯著吳良,嘴唇抿得發緊。她想喊鬼見愁三人出手,可她看見吳良並沒有退,他甚至沒有喊疼,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扎進手臂的短弩,抬手把它拔了出來。
鮮血飆出。
吳良把短弩丟在地上,又摸出一枚止血丹,咬碎後按在傷口上。
疼得他眉頭直跳。
可他還是笑。
「這機關匣,有點意思。」
青龍冷聲道:「還能笑的出來?」
吳良活動了一下染血的左手,五指握緊又鬆開。
「還能殺人。」
話落,他再次衝了上去。
這一次,吳良的打法變了。
他不再繞著青龍跑,也不再一味擋刀,而是每一步都貼著刀勢的薄處鑽。
繡春刀斬來,他不退,只用照膽劍壓偏刀鋒一寸;機關匣射針,他不全躲,只避開要害,任由鋼針擦破皮肉;鎖鉤纏來,他直接用左手抓,哪怕掌心被倒刺颳得血肉翻卷,也要搶到近身的一步。
青龍第一次被他逼得皺眉。
這傢伙的打法太瘋狂了。
明明受傷的是他,流血的是他,可他越打越兇。
青龍幾次想拉開距離,用機關匣重新封鎖他的步法,卻被吳良死死貼住,照膽劍一次次點向機關匣和手腕關節。
咔嚓一聲。
機關匣外側的一枚銅釦被照膽劍挑斷。
青龍左臂一沉。
吳良眼睛一亮。
「找到你了。」
他左拳轟出,五龍五象之力狠狠砸向機關匣。
青龍橫臂格擋,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一步,左臂機關匣發出一陣刺耳摩擦聲,顯然已經不如先前靈活。
全場玄衣衛臉色驟變。
青龍竟被傷了機關匣。
朱雀再也站不住。
她低喝一聲,紅衣掠出,軟劍從袖中彈開,像一條細蛇刺向吳良後心。她並非貿然參戰,看見青龍的機關匣被吳良破了一處,若再讓吳良貼身搶攻,青龍真有可能被逼入險境。
吳良聽見身後風聲,回劍一擋。
軟劍纏上照膽。
朱雀另一隻手甩出數枚火星暗器,暗器在半空炸開,碎片和火粉一齊撲向吳良眼睛。吳良急忙閉眼側頭,臉頰仍被碎片擦過,火辣辣一片。
青龍趁勢壓刀。
吳良被前後夾擊,胸口捱了青龍一掌,整個人撞在長亭殘柱上,震得柱身灰塵簌簌落下。
一口血湧到喉頭。
吳良硬嚥下去,又咬碎一枚回元丹。
朱雀冷聲道:「你丹藥再多,也有吃完的時候。」
吳良抬起頭,衝她一笑。
「你們人再多,也有死完的時候。」
朱雀臉色一冷。
青龍沒有廢話,破損的機關匣再次啟動,雖然不如先前順暢,卻仍舊能射弩吐針。朱雀則繞著吳良側後方遊走,軟劍專刺背心、腰肋、腿彎,招招不離他要害。
吳良再次陷入死局。
一對一,他已經能傷青龍。
可一打二,對方一個半步金剛,一個二品巔峰,而且配合越來越緊,他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
後背被朱雀軟劍劃開。
肩頭被青龍刀勁震裂。
右腿被火星暗器擦出焦黑血口。
他每一次提氣,胸口都像壓著一塊石頭。可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藥力,也在這種壓迫下越來越活,像滾燙岩漿一點點衝進經脈。
越痛。
越熱。
越危險。
藥力融得越快。
吳良忽然明白了。
靜坐煉化不行,唯有戰鬥,把自己逼到退無可退的時候,那些沉在體內的力量才會真正成為自己的東西。
他大笑起來。
笑聲沙啞,帶著血,卻讓青龍和朱雀同時心頭一沉。
朱雀冷聲道:「瘋子。」
吳良抬劍指著她。
「你說對了。」
下一瞬,他主動殺向朱雀。
朱雀立刻後退,不給他近身機會。青龍從側方切入,繡春刀直斬吳良後頸,機關匣剩餘弩箭也在同一時間射出。
吳良像是沒看見青龍。
他仍盯著朱雀。
朱雀軟劍刺來,火星暗器藏在袖口。
青龍刀鋒將至。
前後都是殺機。
就在兩邊殺招即將合攏時,吳良腳下忽然一擰。驚鴻游龍步沒有往外走,而是繞著青龍刀鋒盤了半圈,身子貼著繡春刀滑過去。
噗嗤!
青龍刀仍舊斬開他後肩。
這一下有些深,鮮血瞬間噴出。
姜青鸞眼前一黑,幾乎要喊出聲。
可吳良卻借這一刀帶來的衝力,硬生生撞進青龍懷裡。左手扣住破損的機關匣,五龍五象之力徹底爆發,指骨被鐵片割開,仍然死死不松。
青龍臉色終於變了。
「鬆手!」
機關匣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吳良不松。
照膽劍自下而上挑起,獨孤九劍破開青龍短刃,再順著甲縫刺入胸口。朱雀從後方回救,一枚暗器釘進吳良肩頭,軟劍也刺向他後腰。
吳良硬吃。
他咬著牙,把照膽劍再送三寸。
青龍身體猛然僵住。
整個官道安靜了一瞬。
青龍低頭,看著刺入胸口的劍,又看向滿臉血汙的吳良。
那雙一直桀驁冰冷的眼睛裡,終於流露出難以置信之色,可惜已經晚了。
「你……」
「真是北雍道那個郎中?」
吳良喘得像破風箱,後肩血流不止,左手也被機關匣割得血肉模糊。
可他還是笑。
「如假包換。」
劍鋒拔出。
青龍向後倒去。
機關匣從他左臂上滑落,砸在地上,裡面破損的機簧還在咔咔亂響。
玄衣衛四象之首,半步金剛,青龍鎮撫使。
死!!
朱雀臉色瞬間發白。
她再沒有半點猶豫,轉身便退,同時厲聲大喊:「圍殺他!所有人上!」
玄衣衛像終於從噩夢裡驚醒,刀盾、弩手、緹騎同時撲上。
吳良卻已經盯住她。
「跑?」
他拖著滿身血跡衝出去,像一頭已經殺紅眼的野獸。
朱雀連射三枚火星暗器,又以軟劍封路,可吳良連避都懶得完全避,只護住眼喉要害,硬頂著碎片衝到她身前。
照膽劍壓住軟劍。
左拳轟出。
砰!
朱雀肩骨碎裂,整個人倒飛出去,落地時噴出一口血,半邊紅衣都被染暗。
吳良還要補劍。
玄武終於衝來,重甲擋在朱雀身前,硬接吳良一劍。照膽斬碎肩甲,切入血肉,玄武悶哼一聲,卻借這一劍的力道抱起朱雀後退。
「攔住他!」
玄衣衛悍不畏死地撲上來。
用人命擋路。
用刀盾封劍。
用弩箭逼停他的腳步。
吳良連斬數人,終究沒能追上玄武。他站在血泊裡,後肩傷口還在流血,左手指縫也一滴滴往下落血,胸口如風箱般劇烈起伏。
可他的眼睛卻異常明亮,神采奕奕、熠熠生輝。
白虎死。
青龍死。
朱雀重傷。
玄武帶傷救人而退。
玄衣衛四象鎮撫使,幾乎被他一人殺穿。
馬車旁,姜青鸞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已經不只是擔憂,還有難以掩飾的震動。墨九幽低垂的眼皮抬起了一線,眸中閃爍一抹讚賞。
鬼見愁沉默,白無常臉上的笑也淡了許多。
黑無常看了很久,冷冷說道:「是個好苗子。」
白無常無聲點頭。
吳良握緊照膽劍,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來啊!」
「不是要拿姜青鸞嗎?」
他抬劍指向剩下的玄衣衛,聲音沙啞,卻狂得不可一世。
「先從爺爺屍體上踏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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