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重山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敢相信,「你一個二品,怎麼可能凝出護體罡氣?」
吳良沒有回答。
他也答不了。
因為他自己都快疼瘋了。
那一掌砸下來時,他幾乎以為自己的骨頭會被震散。可就在生死一線間,《般若龍象功》那道遲遲沒有衝開的關隘,被嶽重山的金剛掌力硬生生砸裂。
第六層,六龍六象。
那一瞬間,吳良只覺得四肢百骸像有巨獸醒來,筋骨之中傳出低沉轟鳴,原本快要被壓碎的身體,忽然多出一股蠻橫至極的支撐。六龍六象之力灌入雙臂,體內滾燙藥力也隨之奔湧,最後在皮膜之外凝成這層初生罡氣。
粗糙。
稀薄。
還不夠堅固。
可這已經是生死之間,多出來的一條命。
吳良撐著照膽劍站了起來。
他身上血還在流,膝蓋也有些發軟,可站直之後,那層淡金罡氣便隨著呼吸一明一暗,像碎金貼在他肩背和雙臂上。
嶽重山眯起眼。
「原來如此。」
「你方才一直在借老夫的掌力破境。」
吳良咧嘴,血順著牙縫往外滲。
「現在才看出來?」
嶽重山臉色陰沉。
「找死。」
他一步踏出,掌勢再起。
這一次,嶽重山沒有半分留手。右掌如鐵山橫壓,左手封住吳良退路,周身金剛真氣鋪開,三丈之內風聲盡滅,連碎石都被壓得貼地滾動。
吳良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被氣機壓得寸步難行。
他腳下一沉,六龍六象之力在腿骨裡炸開,硬是從嶽重山的掌勢裡撕出半寸空隙。驚鴻游龍步順著那半寸縫隙一滑,他整個人貼著掌風掠出,照膽劍反刺嶽重山肋下。
叮!
劍鋒刺上護體真氣。
仍舊沒能刺穿。
可這一次,嶽重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吳良眼睛亮了。
能撼動了。
剛才他全力一拳砸在嶽重山身上,連皮肉都很難傷到。如今六龍六象之力加身,再配合照膽劍鋒,雖仍破不開金剛防禦,卻已經能讓嶽重山氣機出現細微震盪。
嶽重山也察覺到了。
他眼神一冷,反手一掌拍向吳良後背。
吳良回身橫劍。
轟!
掌力落下,淡金罡氣猛地一暗。
吳良仍被打退數步,胸口一陣翻湧,嘴裡又湧出血來。可他沒有倒,更沒有像方才那樣被一掌拍飛十幾丈。
他擋住了。
嶽重山眼底震驚更深。
「再來!」
吳良大笑一聲,主動衝上。
這一次,他不再只靠身法躲避,也不再硬拿身體亂扛。
他用驚鴻游龍步搶位,用護體罡氣承受掌風餘勁,用六龍六象之力強行壓住身體崩潰的邊緣,再以獨孤九劍去尋嶽重山真氣流轉的那一瞬縫隙。
一劍。
兩劍。
三劍。
每一劍都沒有真正刺穿嶽重山。
可每一劍都比前一劍更深。
第一劍只在嶽重山衣服上劃出火星。
第二劍挑開衣服。
第三劍刺進護體真氣半寸,帶出一點血珠。
嶽重山終於怒了。
一個剛剛踏入二品巔峰的小輩,居然當著他的面越打越強。
更可怕的是,吳良身上那層護體罡氣正在一次次交手中變得凝實,雖然遠遠比不上真正金剛境的護體真氣,卻足以讓吳良扛住原本必死的掌勁。
這小子不能留。
嶽重山眼中殺意暴漲,雙掌同時推出。
鐵衣震響,金剛真氣如洪水般壓下。
吳良避不開。
他低吼一聲,雙臂交錯,照膽劍橫在身前,淡金罡氣在胸口與雙臂凝聚。
六龍六象之力轟然爆發,硬接這兩掌。
轟!!
官道地面徹底炸開。
吳良被壓得單膝跪地,膝蓋砸碎石面,雙臂皮肉裂開,血從袖口往下流。
可嶽重山的掌力沒有把他碾碎。
他撐住了。
嶽重山瞳孔一縮。
「這不可能!」
吳良抬起頭,滿臉血汙,笑得像瘋子。
「老東西。」
「你沒吃飯嗎?」
嶽重山怒喝一聲,第三掌當頭落下。
吳良這次不擋。
他等的就是這一掌。
嶽重山前兩掌力道未收,第三掌強行下壓,胸口護體真氣有一瞬迴流。那一瞬很短,尋常二品連感應都感應不到。
可吳良被他打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這一線機會。
驚鴻游龍步驟然發動。
並非後退,而是前進。
吳良整個人貼著嶽重山掌風鑽入內側,肩頭硬吃掌緣,護體罡氣被拍得幾乎散開,肩骨也傳來刺痛。可他沒有停,照膽劍貼著嶽重山鐵衣下襬,順著胸口那一線氣機迴流處往上挑。
嶽重山臉色驟變。
他第一次後撤。
吳良這一劍太過於刁鑽歹毒,貼著他金剛真氣換轉之處來的,若被這一劍真正送進去,就算他是一品金剛,也要出事。
他退得極快。
鐵衣翻卷,腳下碎石倒飛,整個人向後滑出丈餘。
可吳良追得更快。
「想跑?」
吳良腳下血泥炸開,驚鴻游龍步催到極致,身上淡金罡氣幾乎被拖出一道殘影。他後肩傷口徹底裂開,腹部藥布被血浸透,左手掌心的傷也再次崩開。
他像感覺不到疼。
他只盯著嶽重山胸前那一線破綻。
嶽重山一掌拍向他額頭。
吳良偏頭避開要害,肩頭硬接半掌。
咔嚓。
骨頭傳來細微裂響。
他疼得眼前發黑,卻借這一掌又貼近半步。
照膽劍刺出。
這一劍,沒有花哨,也沒有多餘變化。
驚鴻搶位。
獨孤破招。
六龍六象之力壓進劍鋒。
護體罡氣護住胸口,讓他敢硬吃嶽重山最後的反擊。
這一劍,便是驚鴻破嶽。
劍鋒刺在嶽重山胸口。
鐵衣裂開。
護體真氣裂開。
金剛體魄,也終於裂開。
先是半寸。
然後一寸。
嶽重山怒吼,雙掌同時砸向吳良後背。吳良身上淡金罡氣被砸得劇烈閃爍,幾乎當場崩散,口中鮮血噴在嶽重山鐵衣之上。
可他沒有退。
雙手握劍,繼續往前送。
照膽劍再進三寸。
嶽重山身體猛地僵住。
他低頭看著刺入胸口的劍,眼裡的驚怒一點點變成難以置信。
「二品……」
「你竟以二品……」
吳良貼在他身前,喘得像破風箱,臉上卻仍舊掛著那股張狂笑意。
「誰說二品殺不了一品?」
劍鋒一擰。
嶽重山胸口炸開一片血霧。
那股壓得全場喘不過氣的一品金剛氣機,像被人從中間撕開,轟然散掉。
嶽重山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他還想抬掌。
一品金剛境的生命力很強,哪怕胸口被照膽劍貫穿,竟還沒立刻倒下。吳良眼神一狠,抽劍之後再進半步,左拳裹著六龍六象之力,狠狠轟在嶽重山胸口劍傷處。
砰!
嶽重山胸骨塌陷,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官道上。
這一次,他再也沒能站起來。
護龍山莊供奉,鐵衣金剛嶽重山,死。
官道上徹底恢復安靜!
吳良垂著照膽劍,站在嶽重山屍體前。
他身上的血還在滴。
一滴,兩滴,落在碎裂的官道石面上。
可下一刻,他體內忽然傳出一聲沉悶震響。
轟!
紫府龍芝丹殘餘的最後三十年藥力,終於徹底炸開。
那些被嶽重山一掌掌打散、打碎、打進筋骨血肉深處的藥力,在這一瞬間全部翻湧起來。它們不再沉積,不再滯澀,而是如地底火泉衝破岩層,浩浩蕩蕩灌入吳良氣海。
風,驟然起了。
官道兩側荒草被壓得齊齊伏低,長亭殘柱上的碎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吳良破碎的衣衫猛地鼓盪起來,滿頭亂髮向後飛揚,血汙順著臉頰被風扯開,在下頜處拉出一道殷紅痕跡。
他腳下塵土倒卷。
碎石一顆顆跳動起來,先是在地面亂顫,隨後又被無形氣機震得四散滾開。照膽劍上的血珠被狂風甩落,劍鋒卻在風中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緊接著,地上那些斷刀、殘劍、弩箭、銀鉤,全都發出細微嗡鳴。
聲音很輕,卻一聲接著一聲,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手指,在撥動這片血戰之後的殘兵。
姜青鸞身旁的馬匹突然驚嘶。
海棠和照雪臉色一白,連忙拉住韁繩。
鬼見愁、白無常、黑無常三人,同時皺眉看向吳良。
這一刻,連他們三個一品金剛境,都感覺到了一股新生氣機從吳良體內拔地而起。那股氣機還帶著血腥,還帶著傷勢未愈的凌亂,卻霸道、熾烈、鋒芒畢露,像一把剛從火爐裡拔出的刀。
長生訣如春水漫過枯土,護住吳良幾乎被打爛的生機。
神照真經則如明燈照脈,把那股暴烈藥力一點點引回正途。
第六層《般若龍象功》在筋骨皮膜間轟然運轉,六龍六象之力徹底穩固,原本明滅不定的淡金罡氣也隨之浮現。
那層罡氣並不張揚,只沿著吳良雙臂、肩背、胸腹緩緩流轉,卻沉得像初鑄的金鐵。
風越來越急。
吳良身邊三丈之內,血水被氣機震開,塵土繞著他盤旋。地上的半截虎頭刀、青龍碎裂的機關匣、玄字一號遺落的銀鉤,全都在塵土裡輕輕顫鳴。
護龍山莊殘部臉色慘白。
玄衣衛殘兵更是連刀都快握不住。
天字一號捂著胸口,看著嶽重山的屍體,眼神裡只剩驚駭。黃字一號靠在殘亭旁,連身上的鞭傷都像忘了疼,只怔怔看著吳良。
他們明明已經隔著十幾丈,卻仍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一隻無形大手壓在心口。
那絕不是普通二品高手的氣勢,也不是半步金剛的鋒芒。
那是一品。
真正的一品大宗師!!
他,竟然突破了?!!
吳良緩緩抬頭。
他滿臉血汙,眼睛卻亮得駭人。
原本狂暴外洩的氣機,忽然向內一收。
風聲戛然而止。
塵土落地。
殘兵停止震顫。
那一瞬,所有翻湧的力量都歸入他的氣海,經脈、筋骨、皮膜、臟腑,全都被這股新生的金剛氣機重新鎮住。
一品!
金剛境!!
鬼見愁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斬金剛,而入金剛。」
白無常臉上再沒了平日笑意,低聲道:「拿一品大宗師當踏腳石,這小子是真敢啊。」
黑無常盯著吳良,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
「從今日起,他也是一品大宗師了。」
姜青鸞怔怔看著吳良。
風停之後,他仍站在嶽重山屍體前,滿身血汙,衣衫破碎,可那道身影卻像一下子高了許多。身形未變,可那股氣勢,已經不再是當初孤榆城外那個被她挾持的小郎中。
他踏過屍山血路,踩著一品金剛嶽重山的屍體,真正走進了天下頂尖高手的行列。
吳良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
他慢慢轉頭,隔著尚未散盡的塵土看向她,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
「青鸞……」
可下一刻,胸口氣血翻湧,鮮血先從嘴角湧了出來。
突破是真的。
重傷也是真的。
他剛剛踏入一品金剛境,可這一路捱過的刀、掌、鞭、弩,還有嶽重山那一記記金剛掌,早已把他的身體逼到極限。
吳良身子晃了晃。
姜青鸞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四周還有多少人,直接衝了過去。
「吳良!」
她撲到他身前,一把扶住他。
手剛碰到他的後背,便摸到滿手溫熱鮮血。
吳良靠在她懷裡,眼皮沉得快要睜不開,卻還是低聲笑了一下。
「我贏了。」
姜青鸞抱緊他,聲音發顫。
「我知道。」
「我看見了。」
「你別說話了。」
她低頭看著他滿身傷口,眼裡的淚意差點壓不住。
「吳良,你已經贏了。」
「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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