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舟盯著吳良。
「你在考驗老夫?」
吳良點頭。
「對。」
厲寒舟冷笑。
「你憑什麼?」
吳良道:「憑姜青鸞現在相信我,憑她的住處只有我知道。」
厲寒舟眼神一滯。
吳良繼續道:「她人在洛安,持密詔,握玉璽,是你們這些保皇舊臣唯一的希望。你想見她,就得先讓我放心,我放心,就是她放心。」
厲寒舟袖中手指慢慢收緊。
吳良看著他,語氣平靜。
「厲左丞,你可以一掌拍死我。」
「可你拍死我之後,姜青鸞不會見你。」
「她不會把自己送到一個連一粒毒丹都不敢吃的人面前。」
厲寒舟眼神冰冷,吳良這句話很難聽,可也很準。
他這些日子受夠了等待,受夠了壓制,受夠了無力。如今姜青鸞終於回來了,密詔和傳國玉璽終於有了下落,他不能因為一粒丹藥停在門外。
更何況,他是厲寒舟。
紫薇臺左丞。
一品指玄。
若連這點膽魄都沒有,還談什麼扶正姜氏皇統。
厲寒舟伸手拿起丹藥。
沒有再問。
沒有猶豫太久。
他直接吞了下去。
丹藥入喉,很快化開。
片刻後,厲寒舟眉頭微皺。
他感覺心脈處微微一緊,氣血也出現一絲極輕的滯澀。那感覺並不劇烈,卻真實存在,像有一縷細線纏在心口,只要他運轉真氣,便能隱隱察覺到那點異樣。
吳良立刻道:「別運功。」
厲寒舟看向他。
吳良笑道:「越運功,毒發越快。」
厲寒舟眼底寒意更重。
吳良卻像沒看見。
其實那根本不是毒藥,只是他調配的一顆養元丹,會讓人心脈發緊、氣血微滯,過幾個時辰自然散去,連傷身都算不上。
可厲寒舟不知道。
這就夠了。
吳良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走吧。」
厲寒舟壓下心脈間那一點異樣。
「去哪?」
吳良笑道:「帶你去見姜青鸞。」
厲寒舟深深看了他一眼。
「吳良,你膽子很大。」
吳良道:「還行。」
「我以前膽子更大。」
厲寒舟他轉身取下外袍,披在肩上,又將案上的玉佩遞還給吳良。
「走。」
吳良接過玉佩,收進懷裡。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寒松閣。
院外的守衛仍在。
廊下有人,屋脊有人,樹影裡也有人。那些人還不知道,寒松閣內剛剛已經發生了一場足以改變洛安局勢的談話。
吳良看著那些守衛,正準備提醒厲寒舟等會兒跟上自己。
厲寒舟忽然淡淡道:「不必這麼麻煩。」
吳良一怔。
下一刻,厲寒舟一步踏出。
他沒有借力,也沒有踩牆。
整個人竟凌空而起。
衣袍在夜風中輕輕一展,身形便直上高空,入了雲霄,眨眼間便掠過寒松閣屋脊,掠過院牆,也掠過那些明崗暗哨的頭頂。下面守衛毫無察覺,甚至沒有一人抬頭。
吳良站在院中,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輕功。
至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輕功。
厲寒舟像是踩著某種看不見的氣機,身影在夜色中一閃而逝。沒有破風聲,沒有真氣外洩,甚至連寒松枝葉都沒有驚動。
吳良心中震動。
指玄。
原來,這就是指玄。
他斬了嶽重山,踏入一品金剛,已算真正邁入天下高手之列。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更清楚地意識到,金剛之上還有怎樣一片天地。
厲寒舟落在遠處屋脊上,回頭看他。
吳良咬了咬牙,驚鴻游龍步展開,身形如夜風般掠出寒松閣,幾個起落後追了上去。
等他落到厲寒舟身旁,還是忍不住看了對方一眼。
「厲左丞,你這身法不錯啊。」
厲寒舟淡淡道:「這不是身法。」
吳良眉頭一挑。
厲寒舟看向洛安夜色,聲音平靜。
「這是對天地規則的掌控。」
吳良:「……」
他忽然有些不想說話。
厲寒舟沒有理會他那點憋屈,腳下一點,身影再次破空而去。
吳良跟在後面,望著那道深青長袍的身影,心裡暗罵了一句。
等著。
等老子入了指玄,也要這麼裝一回。
夜色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離開紫薇臺,穿過洛安沉沉屋脊,朝風雨樓方向而去。
……
夜色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洛安屋脊。
厲寒舟在前。
吳良在後。
一個凌空破夜,衣袍無聲,像是踩著看不見的氣機往前走。一個催動驚鴻游龍步,身形貼著屋脊陰影疾掠,速度已經快得驚人,可和前面那道深青身影相比,仍舊差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吳良越追越牙疼。
他原以為自己入了一品金剛,又將驚鴻游龍步施展到如今這地步,天下能在輕功上壓他一頭的人已經不多。
可厲寒舟這一走,讓他心裡剛生出來沒多久的得意,頓時被夜風吹得一乾二淨。
這老傢伙哪裡是在趕路。
分明是在顯擺,可偏偏他還真顯擺得起。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處坊牆,避開巡夜火把,又繞開一隊玄衣衛巡邏。厲寒舟在前方屋脊停下時,腳尖點著瓦脊,身形連晃都沒有晃一下,像那片夜色原本就該託著他。
吳良隨後落下。
他看了一眼厲寒舟,忍不住低聲道:「厲左丞,你們指玄境都喜歡這麼趕路?」
厲寒舟淡淡道:「你若入了指玄,也可以。」
吳良頓時不說話了。
這話比罵人還扎心。
厲寒舟看著不遠處的風雨樓,前樓燈火仍亮,後院卻安靜許多。那地方人雜、訊息雜,藏人也方便,若非吳良帶路,他也不會想到姜青鸞竟然暫時落腳在這裡。
「九公主就在此處?」
吳良點頭。
「就在裡面。」
厲寒舟皺眉。
「風雨樓做情報生意,人多眼雜。」
「正因人多眼雜,才好藏。」
吳良笑了笑,低聲道:「厲左丞放心,殿下現在不是九公主,是我的小書童。」
厲寒舟眉頭皺得更深。
「小書童?」
吳良咳了一聲。
「此事說來話長,便不說了。」
厲寒舟看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兩人從後院一側翻入風雨樓。
吳良對這裡已經熟悉,避開幾個值夜夥計,又沿著迴廊繞到天字丙號房外。房門裡有燭火,燭光從門縫下透出來,顯然裡面的人還沒有睡。
吳良停在門前。
他沒有立刻推門,只是輕輕敲了敲門。
屋內,姜青鸞的聲音很快響起。
「誰?」
吳良笑道:「娘子,夫君歸來。」
屋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門從裡面開啟。
姜青鸞仍是男書童模樣,喉間喉結未消,眉眼也被吳良改得清秀普通。可她站在門內看見吳良那一刻,眼裡繃了一夜的擔憂明顯鬆了下去。
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她便看見了吳良身後的厲寒舟。
姜青鸞神色一變。
她下意識往後半步,又很快穩住。
厲寒舟也看著她。
眼前這少年書童眉眼陌生,身形也與記憶裡的九公主不同,可那雙眼睛裡的冷靜與貴氣,卻不是尋常人能裝出來的。更何況,吳良既然敢把他帶到這裡,眼前之人便不會有錯。
厲寒舟沒有遲疑。
他後退半步,拱手行禮。
「紫薇臺左丞厲寒舟,拜見九公主。」
姜青鸞看著他,眼神複雜。
「厲左丞。」
這一聲出口,她仍是少年嗓音。
厲寒舟眼神微動。
吳良在旁邊笑道:「別驚訝,都是些保命的小把戲。殿下這副模樣,可比原本安全多了。」
姜青鸞瞪了他一眼。
「先進來。」
三人入屋。
吳良關好門,又在窗邊聽了片刻,確認外面沒人靠近,這才回身。姜青鸞已經取來清水和藥膏,開始擦去臉上易容。喉間那枚喉結被吳良動手卸下,聲音也逐漸恢復原本清冷。
片刻後,九公主姜青鸞重新站在屋中。
她換回了本來的臉。
沒有鳳冠華服,也沒有宮中儀仗,可當她直起身子,看向厲寒舟時,那份皇族威儀仍舊壓過了房中昏黃燭火。
厲寒舟眼底終於有了明顯波動。
這一路上,他聽到吳良說姜青鸞已回洛安,也見過那枚「鸞」字玉佩。
可直到這一刻,親眼看見姜青鸞站在自己面前,他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才終於鬆動了一角。
九公主真的回來了。
大周的正統旗幟,終於沒有斷在荒野裡。
姜青鸞從懷中取出一封密詔。
那密詔被她貼身收藏,一路從北雍帶回洛安,幾經生死,仍舊儲存完好。封口處有皇帝姜珩親手所用的朱印,邊角微微磨損,卻未傷到裡面的字跡。
她雙手捧著,遞給厲寒舟。
「這是父皇臨危之際交給我的密詔。」
厲寒舟神色肅然,雙手接過。
他先看封泥,看印痕,看紙張暗紋,再仔細檢查密詔邊緣。紫薇臺與皇族相伴近三百年,皇帝親筆密詔該是什麼規格、什麼暗紋、什麼印痕,他比朝中許多大臣更清楚。
確認無誤後,他才緩緩拆開。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吳良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姜青鸞站在燭火旁,看著厲寒舟展開密詔。
她看似平靜,袖中的手卻輕輕握緊。這封密詔,是父皇把大周最後一線希望交給她的憑證,也是她一路支撐到洛安的根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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