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察到燕驚霜臉上神色劇烈變化,
吳良立刻換了個問題,「你認識夜先生嗎?」
「認識。」
這一次回答得順暢許多。
「他在哪?」
「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他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兩個月前。」
「現在還沒回來?」
「沒有。」
吳良心思微動。
夜先生就是殷長夜。
兩個月前離開,到現在未歸。看來慶王身邊也不是所有高手都在洛安,這個訊息有用,但還不夠。
吳良沉默片刻,忽然又問:「禁軍如今都被慶王掌握了嗎?」
燕驚霜臉上的神情再次開始變化,這一次,比剛才更加劇烈。
她眼中空洞瞬間被痛苦撕開,額頭沁出汗水,唇角也微微顫抖。她想回答,又似乎被某種刻進骨子裡的忠誠死死拽住。
吳良加重攝心術力道。
「這個問題很難答嗎?」
燕驚霜喉嚨裡發出一點痛苦的低聲。
吳良目光沉下。
「回答我。」
下一刻。
「噗——」
燕驚霜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臉色蒼白如紙,萎靡不振。
吳良腦中也像被無數細針紮了一下,刺痛驟然炸開。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連忙收回攝心術。
好在反噬不算太重。
只是識海隱隱作痛,像被人拿錐子敲了一記。休養兩三日,應該無礙。
可這一下也讓吳良真正意識到,燕驚霜比他想像中更難搞。
攝心術能問出她的名字、年紀、私密之事,也能問出一些不太重要的情報。
可只要觸及慶王真正核心,她心神裡那股抗拒便會暴起。
那不是普通忠誠,更像多年灌輸、訓練、恩情、恐懼和信念一層層壓出來的鐵壁。以攝心術第二階鎖念,還撬不開這堵牆。
燕驚霜吐血之後,眼神反倒清醒了幾分。
她大口喘息,嘴角掛著血,冷冷盯著吳良,「你對我做了什麼?」
吳良腦中還在隱隱刺痛,心情本就不太好,此刻聽到燕驚霜如此不客氣的質問,他反手一巴掌抽在燕驚霜臉上。
啪!!
聲音不大,非常清脆。
崔守安和兩個宮女都嚇了一跳。
燕驚霜臉被打得偏到一側,嘴角血跡又多了一點。可她很快重新看向吳良,眼神依舊狠辣,像是這一巴掌根本沒有打疼她,只讓她殺意更濃。
吳良冷冷看著她。
「看清現在的局勢,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燕驚霜笑了。
那笑很冷,也很瘋狂。
「你休想從我這裡得到王爺的一絲訊息。」
她一字一句,聲音帶血,「別做夢了。」
吳良看著她。
燕驚霜繼續道:「我死也不會告訴你。」
「死?」
吳良也笑了。
只是這一次,笑意裡帶了幾分火氣。
「死太簡單了。」
他捏住燕驚霜下巴,迫使她重新看向自己,沉聲道:「我怎麼可能讓你這麼痛快地死?」
燕驚霜眼神毫無波動。
吳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心裡卻越發覺得棘手。
這女人對慶王的忠誠,簡直刻到了骨子裡。
一提到慶王,一觸碰慶王真正機密,她便能硬生生扛住攝心術,寧願吐血也不鬆口。若想憑攝心術把她煉成傀儡,眼下根本辦不到。
攝心術要到第三階奪魂,或許能強行撕開她心神。
可他現在只修到第二階。
短時間內想突破,沒那麼容易。
他忽然伸手,扯住燕驚霜肩頭的衣襟。
燕驚霜臉色一變。
「你敢!」
刺啦一聲。
黑色勁裝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同樣黑色的貼身肚兜。那顏色在昏黃燈火下顯得格外冷,襯得她肌膚白得晃眼,也讓她整個人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野性和危險。
吳良愣了一下。
「喲。」
他像看見什麼稀罕物,眼睛都亮了。
「裡面也是黑的?」
燕驚霜羞怒交加,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吳良看了看她外面的黑色勁裝,又看了看那件黑色肚兜,忍不住笑出聲。
「你是黑蜘蛛轉世麼?怎麼從裡到外全是這個顏色?」
「無恥之徒!」
「不過還真別說,黑色也挺好看。」
吳良嘖嘖稱奇,一邊打量一邊笑道,「你看,這麼一襯,皮膚多白。煮雞蛋剝了殼,都未必有你這白。真白啊……還大……」
燕驚霜猛地掙扎,想撲上來咬他。
可她身上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剛一動,整個人便往前栽。吳良順勢扶住她,手臂扣著她肩背,笑得更加放肆。
「別急啊,驚霜~」
燕驚霜幾乎氣瘋。
她殺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酷刑,也聽過不少下流話。
可從未有人敢這樣對她。
她是慶王義女,是一品金剛境大宗師。
往日旁人見她,誰敢多看一眼?
偏偏眼前這個混帳,把她所有尊嚴都踩在腳底。
她想殺他。
可她現在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吳良低頭看著她氣到發顫的模樣,嘴上還在笑,心裡卻冷靜得很。他就是要激怒她,要看她到底在哪些地方會失控。一個人只要會失控,就會露出破綻。
「放開我。」
燕驚霜聲音裡帶著血氣。
「不放。」
吳良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驚霜,你剛才不是挺兇嗎?怎麼現在軟成這樣?」
燕驚霜忽然張口,用力咬向自己的舌頭。
吳良察覺不對,臉色微變,立刻捏住她下頜。
還是晚了一瞬。
燕驚霜嘴角溢位血來,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她口中散開。好在醉清風壓著她全身力道,這一下沒能咬斷舌頭,只是咬出一道血口。
吳良捏開她的嘴看了一眼,眉頭一挑。
這女人真剛烈。
吳良鬆開她,將人丟回地上,哈哈笑了起來。
「我勸你消停點。」
他蹲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臉。
「記住這句話,中了我的醉清風,你想死都難。咬舌?你現在連咬死自己都沒那個力氣。」
燕驚霜嘴裡都是血,眼神卻沒有半點軟下來。
「殺了我。」
吳良剛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忽然頓住。
他鬆開了燕驚霜,從懷裡摸出一隻墨綠色小瓶。
「行。」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燕驚霜冷冷看著他。
吳良倒出一粒灰黑色藥丸,捏在指間晃了晃。
「這東西叫百蟻噬心散。」
燕驚霜沒有反應。
吳良笑眯眯道:「吃了就會腸穿肚爛,七竅流血而死。你不是想死嗎?給你這個機會。」
兩個宮女聽得臉色慘白。
崔守安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燕驚霜卻仍舊神情冷硬。
吳良捏開她的嘴,把藥丸塞了進去。
「嚥下去。」
燕驚霜連遲疑都沒有。
喉嚨一動。
直接吞了。
吳良愣了一下。
他本來還等著她掙扎,等著她抗拒,等著她眼神裡哪怕露出一絲慌亂。
結果沒有。
這女人竟然真的吞了。
乾脆利落。
像吞的不是毒藥,而是一粒尋常糖丸。
吳良眯起眼。
「你倒是痛快。」
燕驚霜冷笑:「說完了?」
吳良看著她。
「知道這是什麼毒嗎?」
「你什麼意思??」
她唇角還沾著血,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哈哈,不好意思哈,我剛才記錯了。這個百蟻噬心散吃了不會死,只是發作時渾身奇癢,從皮肉癢到骨頭縫,抓不得,撓不得,越撓越癢。一炷香後發作,每日一次,每次半個時辰。」
他說到這裡,語氣越發輕鬆。
「每日服一次解藥,便能壓住。若沒有解藥,第二天發作加倍,第三天再加倍。到第五天,你會自己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那又如何?」
啥?
吳良挑了挑眉,「你不怕?」
燕驚霜望著他,眼裡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死我都不怕,會怕這個?你還有什麼招,全都使出來吧!」
吳良:「……」
他忽然覺得牙疼。
這女人不對勁。
真的不對勁。
怕死的人好拿捏,怕疼的人也好拿捏。
哪怕不怕死,只要還有慾望,還有牽掛,還有放不下的東西,也總能找到縫隙。可燕驚霜這種人,簡直像一塊又冷又硬的鐵疙瘩。
攝心術撬不開。
毒藥嚇不住。
死亡壓不彎。
吳良圍著她轉了兩圈,最後重新蹲到她面前,神情竟然認真了幾分。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燕驚霜冷冷回道:「你才有病。」
吳良點頭。
「你絕對有病。」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個極難下手的疑難雜症。
「正常人不是這樣的。」
燕驚霜冷笑,冷哼道:「有種你就殺了我!!」
吳良盯著她看了片刻,心裡的煩躁慢慢壓下去,腦子也重新轉了起來。
這女人不是不怕疼,也不是沒有羞恥。
方才他扯下面紗,說她是醜八怪時,她明顯破防了。
她會怒,會恨,會羞憤,會想殺人。
可只要事情牽扯到慶王,她整個人就像被一根釘子死死釘住,寧願把自己撕碎,也不肯往外挪半步。
為什麼?
因為她活著只有慶王。
她的人生太窄了。
窄到除慶王之外,什麼都沒有。
慶王救她,養她,教她武功,給她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這套東西還在,她便能為了慶王去死,也能為了慶王忍受任何折磨。
毒藥沒用。
威脅沒用。
攝心術暫時也沒用。
那就只能換個地方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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