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止工作室。
大落地窗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百葉窗死死擋住。室內沒開大燈,只留了幾盞昏黃的壁燈。
王哥站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不停地用手帕擦著腦門上的油汗。
他面前的電腦連著頂配音響,剛剛播放完三首長達四分鐘的音樂Demo。
路遠癱在寬大的人體工學椅裡。他沒骨頭似的靠著椅背,眼皮半耷拉著,雙手指尖無意識地互相點著。
「這……路哥,您覺得怎麼樣?」王哥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虛。
路遠沒說話。
辦公桌的左側,夏知秋坐在單人沙發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純黑色的真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用一把銀色的小叉子,慢條斯理地將一塊切好的頂級金槍魚腹肉推到路遠手邊。她的目光就沒從路遠那張蒼白透著疲憊的臉上移開過。
「王哥。」路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透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冷意,「這就是你花了一百萬訂金,找國內排名前三的『黑石音軌』做出來的主題曲?」
王哥渾身一抖:「是……黑石的首席製作人梁文操刀的。」
路遠直起身子。他拿起滑鼠,隨手點開第一首,拖動進度條。
「咚——次打——」一陣極具節奏感、充滿電子合成音的重金屬旋律在室內炸開,伴隨著幾句撕心裂肺的無病呻吟式嘶吼。
路遠按下暫停。他又點開第二首。
一陣悽美空靈的鋼琴起手,緊接著就是刻意賣慘的絃樂大合奏,甜膩得發膩。
「砰!」路遠把滑鼠重重砸在桌面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極其刺耳。
【神他媽的工業糖精!老子拍的是致鬱懸疑劇,不是夜店蹦迪的古惑仔,也不是狗血墮胎的青春偶像劇!】
路遠在心裡狂爆粗口。
【一百萬!就換來這三坨包裹著巧克力的答辯?!我的錢啊!】
「讓他們改。」路遠盯著王哥,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王哥苦著臉:「路導,我交涉過了。梁文說……說是咱們的劇本太晦澀,沒有商業爆點。他們這是強行給劇集註入商業流行元素。他還說,改可以,得加錢。至於退訂金,按照合同,出了Demo概不退還。」
路遠笑了。
他站起身,眼底的黑眼圈在此刻顯得格外陰森。
「備車。去黑石錄音棚。」路遠扯過一件黑色風衣披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夏知秋放下銀叉。
她看著路遠帶著幾分殺氣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迷戀,隨即起身跟上。
半小時後,申城東區,黑石頂級錄音棚。
控制室內,精密巨大的調音臺閃爍著幾百個指示燈。
留著半長頭髮、穿著破洞牛仔褲的首席製作人梁文,正叼著煙,和幾個助理談笑風生。
「砰。」厚重的隔音門被一腳踹開。
路遠面無表情地走進來。王哥和夏知秋緊隨其後。
梁文皺了皺眉,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絲業內前輩的傲慢:「路導?稀客啊。怎麼,對我們強行拔高商業價值的音樂有意見?」
路遠沒看他。他的目光掃過那臺價值千萬的調音臺,徑直走到一扇巨大的防音玻璃前。玻璃背後,是一間沒有任何光源、極其壓抑的封閉收音室。
「你所謂的商業價值,就是往棺材裡塞粉色氣球?」路遠側過頭,聲音極低,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全是垃圾。」
梁文臉色驟變,一巴掌拍在調音臺上:「路遠!別太過分!」
路遠根本沒理會他的跳腳。
他伸手推開收音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門,轉身走了進去。
「咔噠」一聲,門死死關上。
控制室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哥急得滿頭大汗,夏知秋則走到防音玻璃前,雙手抱胸,目光死死鎖定玻璃後面的那個孤冷身影。
收音室內,一片漆黑。只有懸掛在高空的一支頂級電容麥克風,散發著幽微的紅光。
路遠站在麥克風前,閉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戴監聽耳機,也沒有要任何伴奏。
雙手抓住麥克風的支架,微微低下頭,將臉埋進陰影裡。
控制室內,梁文冷笑一聲,打開了收音通道的監聽外放。
「行,我倒要聽聽,名導能清唱出什麼傳世名作。」
下一秒。
一聲極輕、極啞,卻又極具穿透力的哼唱,順著千萬級的音響裝置,在控制室的空氣中炸開。
「啊——」
沒有歌詞。僅僅是一個單音節。
但這聲音出現的瞬間,整個控制室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十度。
那是一種怎樣的聲音?它不像人類的聲帶能發出的頻率。它像是被困在無底深淵裡的野獸在嚥氣前的最後一次嗚咽;像是瞎子在漫天風雪中摸到了孩子冰冷的骨骸。
聲音沙啞、撕裂,帶著極度細微的顫音,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踩在人類聽覺神經最脆弱的那個頻段上。
絕望。鋪天蓋地的絕望。
梁文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
路遠的哼唱還在繼續。旋律極其簡單,卻在不斷的重複中層層遞進。沒有伴奏的掩蓋,那純粹的、淒厲的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手術刀,一點一點地鋸開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旁邊的一個年輕錄音助理,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地板上。他死死咬著嘴唇,感覺胸腔裡壓了一塊千斤巨石,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梁文雙腿一軟,猛地跌坐在轉椅上。
防音玻璃前。
夏知秋貼著玻璃站立。她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玻璃內,路遠閉著眼睛,眉頭痛苦地緊鎖,昏暗的紅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那種隨時會碎裂消散的悽美感,猶如世間最致命的毒藥。
夏知秋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絲。
她眼底的病態痴迷已經滿溢而出,彷彿恨不得立刻砸碎這塊玻璃,衝進去將那個孤獨的男人死死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替他擋下這世間所有的苦難。
【叮!檢測到夏知秋產生極度病態心疼情緒。意難平值+15萬!】
【叮!意難平值瘋狂暴漲中……】
系統的提示音在路遠腦海裡像倒爆竹一樣炸響。
一曲終了。尾音在空氣中震盪了足足十秒,才極其不甘地散去。
「咔噠。」
收音室的門被推開。
路遠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他看著癱軟在椅子上捂臉的梁文,連嘲諷的興致都沒有。
路遠徑直走到呆若木雞的王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伴奏配一把大提琴就夠了。這首歌,就叫《淵》。作為劇集唯一主題曲。」
路遠頓了頓,瞥了一眼梁文。
「順便,讓黑石把一百萬退了。不然,我讓他們在這個圈子裡,再也接不到活。」
說完,路遠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大步走出控制室。
留下全場懷疑人生的專業團隊,在極其壓抑的餘音中風中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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