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醫院內景片場。
劇組的空氣壓抑得幾乎凝結出水珠。
發黃的瓷磚牆壁上佈滿暗紅色的道具血汙,頭頂的無影燈發出微弱的頻閃,伴隨著「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場中央,林溪穿著一件單薄的病號服,光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絲,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咔!不對!還是不對!」
副導演將手裡的劇本重重摔在監視器旁的摺疊桌上,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他抓起擴音喇叭,語氣焦急:「林溪!眼神!女主角這個時候目睹了所有的真相,她的世界已經徹底坍塌了!你要呈現出那種萬念俱灰的死寂,而不是單純的害怕!」
這已經是第六次NG了。
對於一場需要一鏡到底的情緒重頭戲來說,連續的打斷極其消耗演員的精力。
林溪低下頭,雙手緊緊揪著病號服的下襬。網上的喧囂,水軍無孔不入的惡意抹黑,雖然她強迫自己不去關注,但潛意識裡的雜念依舊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專注度。
她卡在了角色情緒最深的那層殼外,始終無法沉入深淵。
監視器後方,作為最大投資方代表的夏知秋雙臂環抱,秀眉緊蹙。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不關心進度,她只心疼路遠在這個專案上投入的心血可能被打折扣。
一陣極其隨意的腳步聲從片場入口傳來。
路遠穿著寬鬆的連帽衛衣,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枸杞茶,步伐輕鬆地走了進來。女團那邊的大獲全勝讓他心情不錯。
他無視了全場緊繃的神經,徑直越過副導演,走到片場中央。
「所有人,退後三米。攝像機保持靜默待機。」路遠沒有發火,只是平淡地下達了指令。
場務們迅速後撤,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路遠拖過一把生鏽的鐵摺疊椅,在林溪正對面的攝影機鏡頭範圍內坐下。
金屬椅腳摩擦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他將手裡的保溫杯遞給林溪。
林溪瑟縮了一下,伸手接過。隔著不鏽鋼的杯壁,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讓僵硬的手指有了一絲知覺。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路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極其平和,彷彿兩人只是在街角咖啡店閒聊,而非處於高壓的片場,「我看了你早上的通告單。昨天那場雨戲你淋了t透。這種天氣,很容易感冒。」
林溪愣住了。她原以為會迎來劈頭蓋臉的痛罵,沒想到路遠開口竟是這般日常的寒暄。
「我……我沒事。對不起路導,是我拖累了進度。」林溪聲音發顫。
「劇本里,在她十二歲那個夏天,曾經在老房子的陽臺上種過一盆向日葵。」路遠沒有接她的話茬,視線越過林溪的肩膀,看向虛空,「那個時候,她覺得只要有陽光,一切都會變好。那盆花開得很大,很黃。對吧?」
林溪的眼神漸漸柔和,順著路遠的引導,點了點頭。
那是劇本里為數不多的美好前史。
「可是後來,花死了。」路遠收回視線,目光平視著林溪的眼睛。聲線在這一刻壓低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壓迫感,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陰冷,「不僅花死了。你一直以為拼命護著你的那個人,其實就是親手掐斷那株向日葵的人。而且,他還把花碾碎了,餵給你吃。」
林溪的呼吸瞬間停滯。剛剛建立起的放鬆感被瞬間撕裂,瞳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
火候到了。
路遠站起身,伸手拿回林溪手裡的保溫杯。他一腳將那把生鏽的摺疊椅踢出取景框,隨後不緊不慢地轉身,退出了攝影機的拍攝死角,隱沒在走廊盡頭幾臺主攝像機後方的陰影裡。
「各部門。準備。」路遠站在陰影中,只留給眾人一個模糊的輪廓,聲音冰冷地下達指令。
「啪!」場記板合攏的清脆聲響徹走廊。
一秒鐘。僅僅一秒鐘。
站在鏡頭外、隱藏在黑暗中的路遠,眼底原本那屬於正常人的隨意和光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抽乾!
他的嘴角微微下壓,眼瞼垂下。他沒有嘶吼,沒有動作。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攝影機後方,用一雙充滿悲憫,卻又溫柔到殘忍的眼睛,死死釘在林溪的身上。
那是一種毫無攻擊性、卻深不見底的悲傷。彷彿一個巨大的黑洞,瞬間抽乾了片場所有的溫度。
站在路遠身旁的攝影師,在對上那股氣場的瞬間,頭皮轟然炸開,連呼吸都本能地屏住。
直面這股恐怖情緒張力的林溪,防線在瞬間土崩瓦解。
在攝像機的取景框裡,林溪孤零零地站在慘白的走廊中央。但她的視線,卻死死盯著攝像機後方的黑暗。
那股猶如實質的、來自路遠的絕望注視,變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穩穩拽住,向著無底的深淵急速墜落。
一滴眼淚從林溪空洞的右眼中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緊接著。
「呵……呵呵……」
一陣極其低微的、滲人的笑聲從林溪的喉嚨深處擠出。她慢慢抬起頭,面部肌肉呈現出一種瀕臨崩潰的病態扭曲。
那笑聲越來越大,最終化作了一聲猶如困獸啼血般淒厲的慘笑!
那笑聲在斑駁的走廊裡激盪,讓人毛骨悚然。完美契合了劇本要求的「極致絕望」。林溪對著虛無的黑暗,完成了影史級別的獨自崩潰。
「卡!!!」
副導演紅著眼眶,從嗓子眼裡嘶吼出這個字。
全場死寂。足足過了十秒鐘,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
掌聲雷動中。
路遠極其自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底的深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隨意的模樣。
他端起枸杞茶,吸溜了一口。
【這波情緒拉扯,積分不賺個百八十萬都對不起老子剛才耗費的精神力。】路遠在內心冷漠地吐槽
【宿主,本系統嚴重懷疑你根本不需要什麼演技輔助道具。你這種一秒切換情緒且毫無同理心的特質,簡直是天生的惡魔。】
路遠無視了系統的調侃,單手插兜,從陰影裡走出來。
王哥滿面紅光地擠出人群,湊到路遠跟前,聲音激動得發抖:「路導!殺青了!咱們是不是按規矩辦個高規格的媒體釋出會?租個五星級酒店的大廳,現在全網都在等《深淵迴響》露臉,咱們這波熱度絕對能掀翻熱搜!」
路遠停下腳步。他轉過身,視線掃過這間佈置得極其陰森、慘白燈光頻閃的醫院內景。又看了一眼地上林溪殘存的血跡道具。
「五星級酒店?釋出會?」路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一把抓過王哥手裡剛剛打印出來的宣發通稿,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那種按部就班坐在臺上念稿子的東西,太無聊了。」
路遠抬手指向片場中央的殘破走廊。
「這佈景保留,燈光也別關。去,給陳冰她們三個打電話,讓她們帶上樂器和裝置,馬上過來。」路遠理了理衛衣的領口,眼神桀驁,「我要給這內娛,上個誰也別想搶走的大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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