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藝術中心的地下VIP專屬通道,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高壓的封鎖狀態。
兩排身穿剪裁得體黑西裝的白鹿資本保鏢,宛如一尊尊鐵塔,揹負雙手跨立在通道入口處。
他們用肌肉和西裝築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將後方那些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雙眼通紅試圖衝破防線的媒體記者死死擋在警戒線外。
閃光燈的頻率密集得如同雷暴。
但在通道的最深處,卻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一輛通體漆黑、車身線條流暢如幽靈般的邁巴赫,正靜靜地蟄伏在陰影中。
車頭那個展翅雙M的立標,在昏暗的地下車庫裡泛著冰冷而尊貴的金屬光澤。
保鏢極具職業素養地拉開厚重的車門,單手擋在門框上方。
路遠沒有絲毫客氣,甚至連腳步都沒停頓,身形微側,直接坐進了寬敞的後座。
夏知秋緊隨其後。這位在華爾街連踩著高跟鞋都能踩出雷霆之威的百億女總裁,此刻的動作卻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小心翼翼。
她極其利索地跟進車廂,反手帶上車門。
「砰。」
一聲沉悶且充滿厚重感的關門聲響起。
這扇頂級的防彈車門,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結界,將外界名利場的所有瘋狂、喧囂、算計與閃光燈,統統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車廂內的光線被刻意調得很暗。
柔和的冰藍色氛圍燈從真皮縫隙中滲出,勾勒出內飾那奢華到令人咋舌的質感。
車窗玻璃採用了最高級別的單向透視技術,外面那些瘋狂閃爍的媒體鏡頭打在上面,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慘白光暈,連車內人的一個剪影都休想捕捉到。
這輛車,簡直就是一個移動的絕對安全堡壘。
車廂密閉。
夏知秋身上那股往日裡極具侵略性的高定白茶香水味,此刻被她死死地收斂著。
她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一不小心,就驚擾了身旁的男人。
路遠一上車,整個人在紅毯上和放映廳內一直端著的那股「高深莫測大師」氣場,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散了個乾乾淨淨。
「呼……」
他毫無形象地長出了一口氣,抬手解開黑色襯衫領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把領帶扯松,隨後整個人重重地靠在極為柔軟舒適的航空頭枕上,直接閉上了眼睛。
累。
雖然今天這大半天的連軸轉,系統裡的「意難平值」簡直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嘩嘩往帳上湧,讓他賺了個盆滿缽滿。
但應付那些活人,尤其是那些表面笑嘻嘻、心裡恨不得捅你兩刀的娛樂圈活人,確實挺耗費心力的。
而在他身旁,夏知秋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她併攏雙腿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平整的膝蓋上。
藉著車內微弱的氛圍燈,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貪婪地描摹著路遠那張透著濃烈疲憊感的側臉。
看著路遠緊閉的雙眼和微蹙的眉頭,夏知秋的心臟像是一把被浸泡在檸檬水裡的海綿,被某種名為「心疼」與「敬畏」的情緒狠狠攥緊。
他太累了。
夏知秋在心裡瘋狂地自我攻略著。
為了那部驚世駭俗的作品,為了給這群麻木的觀眾遞上一劑靈魂的猛藥,他幾乎燃盡了自己的心血。
而今天在紅毯上,上星娛樂那種下三濫的跳樑小醜,居然也敢來噁心他。
一想到這裡,夏知秋的眼底就劃過一絲凜冽的殺氣。
但當視線重新落迴路遠臉上時,那股殺氣又瞬間化作了極度卑微的水波。
她輕咬了一下內唇,動作極輕、極慢地側過身。
按下中控臺的暗格,從內建的小型恆溫箱裡取出了一隻白玉般的骨瓷杯。
裡面是她早就吩咐私廚準備好的頂級安神茶,溫度剛好控制在適宜入口的五十五度。
「路總。」
夏知秋開口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嗓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雙手捧著那隻溫潤的骨瓷杯,以一種幾乎是奉上祭品的姿態,將杯子遞到了路遠手邊。
那雙平時能在商業談判桌上一個眼神讓對手破產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試探與忐忑。
「今晚紅毯上……那隻亂飛的蒼蠅。」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彙,「那種物理清場的結果,您還滿意嗎?」
她在邀功。
但如果你仔細聽,就會發現那語氣中更多的是在祈求他的肯定。
對於一個手握數百億流動資金、隨時能飛到華爾街納斯達克敲鐘的資本巨鱷來說,這種語氣,卑微得簡直有些滑稽,甚至可以說不可思議。
但夏知秋不在乎。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所有的資本光環都可以隨時被踩在腳底。
路遠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本能地循著聲音,伸出右手。那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指,十分自然地接過了那隻溫熱的骨瓷杯。
但他並沒有喝。
他就那麼隨手握著杯子,任由安神茶的淡淡白霧在指尖縈繞,身體依然舒展地靠在椅背上,繼續閉目養神。
車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三秒。
五秒。
輪胎碾壓過減速帶,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長達十秒鐘的時間裡,路遠連半個音節都沒有發出來。
但這要命的十秒鐘,對夏知秋來說,卻彷彿被直接架在了中世紀的審判火刑架上。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夏知秋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資本外殼、那層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正在被一點點剝離、碾碎。
她的呼吸節奏徹底亂了,胸口有些不自然地起伏著。
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僵硬。平時習慣了發號施令的手,此刻手心裡全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甚至不敢用力去捏自己的西裝下襬,生怕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音,會打破這恐怖的安靜,惹得身邊這個男人不悅。
為什麼不說話?
夏知秋的腦子開始瘋狂運轉,各種最壞的可能像彈窗一樣蹦出來。
是覺得我自作主張、擅自越界了嗎?
還是說……他這種純粹的藝術靈魂,根本就厭惡我用這種骯髒暴力的資本手段,覺得我玷汙了他清白的名聲?
極度的惶恐,如同南美洲最毒的蝰蛇毒液,順著她的血液在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她甚至在腦海裡已經模擬出了路遠冷冰冰地吐出一個「滾」字,然後把茶水潑在地毯上,半路拉開車門拂袖而去的絕望畫面。
不,不能這樣!
夏知秋的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泛紅,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鼻腔。
她微張著薄唇,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一點,正準備徹底放下所有的自尊,開口進行最卑微的檢討。
「不錯。」
就在她即將崩潰的邊緣,路遠終於出聲了。
男人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只是憑藉著手感,漫不經心地將手裡的安神茶送至唇邊,動作隨意地輕抿了一小口。
甘甜微苦的茶水潤澤了喉嚨,他有些慵懶地砸了咂嘴。
「謝謝了。」
語氣散漫,隨意,沒有刻意的施壓,也沒有什麼誇張的情緒起伏。
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頤指氣使。
那姿態,就像是一個剛剛結束了巡視的歐洲舊貴族,隨口誇讚了一句替他清理了門口攔路落葉的園丁。
轟——!
但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兩個極短的音節,落在夏知秋的耳朵裡,卻宛如九天之上的神明,在雷霆震怒的邊緣,突然向她降下了最神聖的恩賜!
一股極度暴烈的狂喜、如釋重負的通透感以及某種無法言喻的滿足,瞬間擊穿了她的脊椎。
那股酥麻的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她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她渾身不受控制地產生了一陣劇烈的戰慄,原本惶恐的眼底,那股被死死壓制的病態狂熱,如同被點燃的活火山岩漿,徹底噴發而出。
他沒有生氣!
他認可我了!
他沒有推開我,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我的保護,接受了我的手段!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在這個男人構築的那個孤高、冰冷的絕對領域裡,終於有了她夏知秋的一個位置。
哪怕只是個替他掃清障礙的「工具人」,那也是獨一無二的!
同一時間。
靠在椅背上的路遠,腦海中正在瘋狂地刷著屏。
聽著腦海裡極其悅耳、如同老虎機吐幣般清脆的提示音,路遠在心裡沒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好傢伙,這女人給自己加戲的毛病,真是絕絕子。」
他剛才其實根本沒想那麼多。
之所以沉默了十秒鐘,純粹是因為系統的入帳提示音,他走神去清點餘額了。
結果這隨隨便便應付的一句話,直接把對方感動得快要昇天了。
資本家的軟飯,吃起來確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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