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出發上山之際,老村長帶著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茶農,站在雨裡苦口婆心地對他們進行了長達二十分鐘的「提手採」教學。
「這古茶樹金貴,千萬不能生拉硬拽!得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掐住這頂端冒出來的『一芽一葉』,輕輕往上一提……」老茶農親自示範,反覆叮囑不可傷了老枝。當時,鏡頭前的幾個流量明星滿臉乖巧地連連點頭,一口一個「記住了」、「一定好好學」。
然而此刻,半山腰處。
幾道穿著昂貴名牌運動服卻套著廉價透明雨衣的身影,正極其狼狽地在茶樹叢裡打滾。
蔡子坤看著手背上被樹枝劃出的一道紅印,眼底閃過一絲煩躁,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鏡頭,立刻調整表情,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其虛弱卻又「堅強」的苦笑:「這山路真的太難走了。不過為了把最好的春茶帶給村長爺爺,受點傷也不算什麼。」
嘴上說著最漂亮的話,他的手卻避開鏡頭焦點,直接抓住一截茂密的茶樹枝幹,極其粗暴地往下猛地一捋。
連帶著沾滿泥水的闊葉、枯黃的老葉、甚至被拽斷的嫩枝條,全被他一把塞進背後的茶簍裡。
「哎呀,這老茶樹的樹枝怎麼這麼脆呀,輕輕一碰就斷了。」蔡子坤面對鏡頭,滿臉無辜地嘆了口氣,「丟了太可惜了,我還是帶回去吧,總不能浪費大家的心血。」
幾步外,吳萱萱蹲在兩棵茶樹中間。
她的名牌鞋早成了泥球,妝容也被雨水衝花。她冷得渾身發抖,耐心早已耗盡。
看到蔡子坤的操作,吳萱萱心領神會。她故意把被荊棘刮破的雨衣袖子轉到鏡頭前,帶著濃濃的哭腔說道:「早上爺爺教的『提手採』真的好難哦,我手指都沒力氣了。可是我們要趕在太陽出來前下山,我怕耽誤節目進度,只能用最笨的辦法收集了。希望觀眾朋友們不要嫌棄我笨……」
說完,她直接雙手並用,像拔草一樣,對著身前的茶樹一陣胡亂拉扯。
那些老茶農千叮嚀萬囑咐的「一芽一葉」,在她的撕扯下被揉成了一團爛泥。
李慕白更絕,他刻意找了個能凸顯自己側顏的機位,一邊陰陽怪氣地感嘆著「術業有專攻,我們盡力就好」,一邊把地上的雜草和被風吹落的殘葉,一股腦地往茶簍底座塞去充數。
不到十分鐘,原本需要極高專注力和細緻指法才能完成的採茶工作,在他們這種「又當又立」的綠茶式掃蕩下,三人的茶簍瞬間被塞得冒尖。
隨後,三人裝出一副精疲力盡卻又「戰勝了困難」的勵志模樣,互相攙扶著,對著鏡頭勉強擠出微笑,一瘸一拐地往山下的村口走去。
此時,村口的大槐樹下。
節目總導演張正披著軍大衣,正盯著監視器。旁邊是一字排開的木製長條結算臺,老村長和三位老茶農正搓著手,滿懷期待地盯著下山的路。
他們都指望著這檔節目能幫村裡的好茶打出名氣。
「村長爺爺,我們回來啦!不辱使命哦!」
吳萱萱第一個走到大槐樹下。她極其刻意地大喘著氣,把那根被樹枝劃出一道細小紅痕的手指舉在胸前,眼角還掛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
李慕白和蔡子坤緊隨其後,兩人鄭重其事地將沉甸甸的茶簍放在結算臺上,甚至對著鏡頭鞠了一躬。
「村長,雖然天氣真的很惡劣,萱萱還受了傷,但我們一直謹記您早上教的規矩,一點都沒敢偷懶。」李慕白撥弄了一下溼透的劉海,笑得溫文爾雅,「滿滿三筐,希望沒讓您失望。」
直播間裡,流量們的粉絲立刻開始瘋狂控評。
「嗚嗚嗚,萱萱手都破了還在強顏歡笑,太敬業了吧!」
「慕白哥哥太棒了!那麼大的雨還採了這麼多,滿滿的都是心意啊!」
「坤坤真的長大了,是個懂得體貼老人的男子漢了!」
老村長走上前,看著三個塞得冒尖的茶簍,眉頭卻微微皺起。
即使是最熟練的採茶女,在這麼冷的天,也不可能這麼快採出這麼多的「一芽一葉」。
「倒出來我看看。」旁邊那位八十多歲的獨眼老茶農走上前,乾枯的手抓住蔡子坤的茶簍底部,猛地一翻。
「嘩啦——」
一大堆綠褐色的混合物傾瀉在平整乾淨的木桌上。
全場,瞬間陷入了死寂。
根本沒有什麼「一芽一葉」的極品春茶。桌子上堆著的,是殘缺不全的爛葉片、帶著泥漿的草根、被暴力折斷的茶樹粗枝,甚至還有幾隻被壓扁的死毛毛蟲。
這堆東西散發著一股草木被強行揉碎的刺鼻青腥味。
獨眼老茶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渾濁的眼睛瞬間充血。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突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些泥水四下飛濺。
「作孽啊!作大孽啊!」老茶農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起來,指著那堆爛葉子的手指不停發顫,「早上出發前,我是怎麼教你們的?掐尖,提手!不能傷枝!你們這是在採茶嗎?你們這是在殺樹!這些老茶樹長了多少年了,你們就這麼把枝丫硬生生拽斷了?!」
老茶農的怒吼在雨中迴盪,旁邊幾位村民也紛紛面露慍色。
這種暴力破壞茶樹的行為,無異於砸他們的飯碗。
面對突如其來的嚴厲指責,吳萱萱並沒有發火,而是極其熟練地施展了她的「茶藝」。
她猛地瑟縮了一下肩膀,眼淚瞬間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聲音委屈到了極點:「爺爺,對不起……我真的很努力在學您教的『提手採』了。可是雨太大了,我又笨,加上手受了傷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只是怕交不夠分量讓您失望,才想著把周圍掉下來的葉子也一起收起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給節目組添麻煩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惡劣的環境和「好心辦壞事」。
蔡子坤也立刻換上一副無比內疚的表情,嘆氣道:「村長,這事怪我。是我沒照顧好萱萱。我們確實是外行,那些樹枝太脆了,不小心碰一下就斷了。雖然手法上不像老師傅那麼專業,但我們想幫村裡的這份心意,絕對是真誠的。您別生氣了,大不了這些茶的損失,我個人掏錢賠給村裡。」
直播間的粉絲們瞬間被這番話洗腦,開始瘋狂護主反擊。
「老頭吼什麼吼啊?我們萱萱都這麼委屈了!」
「坤坤自己掏錢賠還不滿意嗎?幾個爛樹葉能值多少錢?」
「就是體驗節目而已,非要拿專業標準來道德綁架?有病吧!」
但也有一部分清醒的路人觀眾被噁心到了。
「好大一股綠茶味!自己暴力薅樹葉,甩鍋給樹枝脆?」
「掏錢賠?這些老茶樹的枝丫是錢能買來的?真是又當又立!」
現場氣氛降至冰點,老茶農氣得直捂胸口,卻被這幾個明星滴水不漏的虛偽話術堵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場面即將徹底陷入僵局的瞬間。
通往深山的青石板路上,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吧嗒,吧嗒,吧嗒。」膠鞋踩碎水窪的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動作不自覺地頓住,循聲望去。
濃濃的白霧中,路遠披著那頂寬大的竹編斗笠,靜靜地走了出來。
深藍色的勞保服已經被雨水徹底打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結實的脊背。他的步伐極其平穩,肩上揹著那個粗糙的茶簍。
路遠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越過還在低聲抽泣賣慘的吳萱萱,走到了結算臺最邊緣的空位前。
他單手解下茶簍,手腕輕輕一抖,穩穩地放在了桌面上。
沒有訴苦,沒有解釋,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微表情都沒有。
老村長下意識地走過去,雙手扶住路遠的茶簍,帶著一絲忐忑,小心翼翼地將其傾斜。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盈、清脆的聲音響起。
沒有任何雜草,沒有任何枯枝,甚至沒有任何一滴多餘的泥水。
傾倒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山的,是清一色完美的「一芽一葉」。
每一片葉子都保持著最原始的完整形態,尖端微卷,翠綠欲滴。葉片表面甚至還殘留著晶瑩的冷雨,散發著一股純粹、清雅的茶香。
大小均勻,猶如有最精密的儀器嚴格篩選過一般。
全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吳萱萱還在抽泣的聲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李慕白和蔡子坤臉上的內疚與溫文爾雅瞬間僵住,他們死死盯著路遠面前那堆如同翡翠般的藝術品,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堆散發著惡臭的爛樹葉。
那一刻,所有的綠茶話術、所有的客觀理由、所有的賣慘,都在這堆完美的「一芽一葉」面前,被擊得粉碎!
環境惡劣?路遠身上溼得比他們還透!
茶樹太脆容易斷?為什麼路遠採的連半點樹皮都沒帶下來!
只覺得有一隻無形的巴掌,當著全國觀眾的面,狠狠地抽在了他們精心偽裝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獨眼老茶農愣住了。他顫抖著手,捏起路遠採下的一片葉子,對著光仔細看了看斷口。
平整,乾脆,指腹拿捏的力度恰到好處,完美保留了茶葉的活性。
「一次……你只看我做了一遍,就把『提手採』的手法完全學會了?」老茶農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不可思議的狂熱光芒,聲音都在發抖,「好後生……好後生啊!這葉子,連村裡採了二十年茶的老手,都不一定能挑得這麼均稱!一絲不苟啊!」
「這得是多沉得下心,才能在這大雨裡一葉一葉地掐出來啊……」旁邊的一位茶農忍不住讚歎出聲。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如同被核彈擊中,徹底瘋狂爆發。
「啊啊啊啊!哥哥太帥了!」
「不發一言,用最純粹的實力,撕碎所有的綠茶和藉口!」
「剛剛那些說環境太差採不出來的粉絲呢?出來走兩步?看看路神面前的茶!」
「路遠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但我覺得那幾個廢物的虛偽已經被碾成渣了!這就是老藝術家和流量網紅的本質壁壘!」
斗笠下,路遠微垂著眼簾。在外人看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寫滿了對非遺技藝的專注,以及對世俗喧囂的孤寂與不屑。
獨眼老茶農猛地轉過頭,冷冷地掃了一眼還在原地手足無措的李慕白等人,那眼神就像在看幾塊毫無價值的爛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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