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匠人像座泥塑般僵在原地,他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路遠手裡那條寬如韭葉、薄如蟬翼的「青篾」。
陽光穿透篾片,泛起一層瑩潤的綠意,宛如上好的翡翠。
沒有三五年的苦功,連刀都拿不穩。
但眼前這個神色冷淡的年輕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抽出了連他這個非遺傳承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極品青篾。
「這……這手『啟篾』的功夫,你跟誰學的?」劉老匠人聲音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全場的明星呆若木雞。
蔡子坤手裡還捏著那把砍捲刃的柴刀,虎口震得滲血,臉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
吳萱萱拿著美工刀,嘴巴微張,呆呆地看著路遠。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後,迎來了一波毀天滅地的爆發。
「臥槽臥槽臥槽!剛才發生了什麼?那根毛竹是紙糊的嗎?」
「神特麼刀太鈍了!那篾片薄得都能透光了,這是什麼神仙手速!」
「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你禮貌嗎?我剛裝的逼就被你打稀碎!」
系統提示音如雨打芭蕉般在腦海中響起。
路遠聽著美妙的提示音,肚子卻極其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趕緊弄完去吃飯,餓死了。】
他內心瘋狂吐槽,表面上卻依然是那副看破紅塵的淡漠神色。他沒有理會劉老匠人的詢問,只是拉過一張矮木凳坐下。
「呲——」
刀鋒翻轉。路遠修長的手指在竹片間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殘影。刮青、分層、定寬。粗糙的竹節在他手裡彷彿擁有了生命。
他沒有編織傳統的竹簍或者斗笠,而是用剛才破開的邊角料,截取了一堆長短不一的極細竹棍。指尖發力,刀刃微挑,一個個精密的卡扣、凹槽在竹棍兩端成型。
全場死寂。只有篾刀切削竹纖維的清脆聲響。
臨近中午,豔陽高照,驅散了竹海的晨霧。
總導演張正拿著大喇叭,打破了作坊裡的寂靜。
「各位嘉賓,上午的體驗到此結束。經過一上午的辛勤勞作,相信大家手裡都有了自己的作品。」張正的目光掃過眾人,「接下來公佈午間任務:所有人拿著你們的成品,前往十公里外的青石鎮集市進行售賣。所得金額,將直接決定你們今晚的晚餐規格。沒有底薪,賣不出錢的,晚上就只能餓肚子。」
規則一出,明星們頓時哀嚎一片。
蔡子坤看著自己腳下一堆如同被狗啃過、粗糙拉碴的破竹條,臉色鐵青。吳萱萱手裡的東西更是連形狀都沒有,只是一團亂麻般的竹絲。
這破銅爛鐵能賣出去?還要決定晚餐?
蔡子坤眼珠一轉,迅速隱入鏡頭死角,掏出手機給經紀人發了條微信:「馬上聯絡當地前線站姐,帶點人去青石鎮集市。帶足現金。」
發完資訊,蔡子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手藝好又怎樣?這年頭,流量和資本才是王道。集市賣貨?那就是比拼誰的粉絲更有購買力。他有一百種方法讓自己的破竹條賣出天價。
下午一點。青石鎮集市。
泥土的腥氣、炸油條的焦香、各種農副產品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花花綠綠的遮陽棚下,人頭攢動,充滿著極其鮮活的市井煙火氣。
劇組的到來,瞬間引爆了這個偏遠小鎮。
蔡子坤的攤位擺在最顯眼的十字路口。他剛把那一堆慘不忍睹的破竹條擺在一塊紅布上,不到十分鐘,幾十個穿著統一應援服、揹著長槍短炮的年輕女孩就蜂擁而至,將攤位圍得水洩不通。
「啊啊啊!坤坤親手做的竹藝!好有藝術感!」
「我要這個!我出100!」
「我出300!誰也別跟我搶,這是坤坤的血汗!」
偽裝成路人的狂熱粉絲們開始瘋狂競價,揮舞著一沓沓百元大鈔。蔡子坤那幾根帶著毛刺、連綁都沒綁緊的廢竹節,竟然被炒到了500塊錢。
蔡子坤坐在摺疊椅上,裝出一副心疼粉絲的模樣,簽名合影來者不拒。
直播間裡,路人觀眾紛紛作嘔。
「這也太假了吧?粉絲提款機啟動了?」
「這就是傳說的割韭菜嗎?把垃圾當成寶,飯圈文化真是毒瘤。」
「節目組不管管嗎?這明目張膽的作弊啊!」
張正導演站在監視器後,眉頭緊鎖,但也無可奈何。規則確實沒說不能讓粉絲買。
蔡子坤收下一沓現金,得意忘形。他站起身,故意拿著一瓶冰鎮礦泉水,走到距離他不到十米遠的路遠攤位前。
路遠的攤位門可羅雀。
他盤腿坐在一個裝化肥的編織袋上,頭頂是一把破舊的紅白條紋太陽傘。面前只鋪了一塊乾淨的藍布。周圍的鄉鎮大媽們看了看路遠,又看了看他攤位上空無一物,搖搖頭走了。
「路老師,怎麼一件都沒賣出去?」蔡子坤喝了口水,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非遺手藝再好,沒人買單也只能餓肚子啊。這鎮子上的老百姓不懂藝術,要不,我勻點飯錢給你?」
路遠靠著電線杆,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煞筆怎麼像只蒼蠅一樣煩。趕緊賣完去買炸酥肉,剛才聞著味兒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路遠腹誹了一句,懶洋洋地拉開身旁的黑色雙肩包。
「別急。這就開張。」
他慢條斯理地從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物件,輕輕放在了那塊藍布的正中央。
那是一個極其死板、沒有任何活動關節的靜態擺件。外形酷似一個身披重甲的人形雕塑。
但當鏡頭拉近時,整個直播間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它沒有用到一根鐵釘,也沒有一滴膠水,甚至連用來捆綁的藤蔓線都沒有。
這巴掌大的死物,是由數百多塊細如牙籤、長短不一的竹篾拼裝而成的。路遠純靠刻刀,在竹篾上摳出了微縮版的燕尾榫、透榫、暗榫。數百個零部件,憑藉幾何受力原理和竹子本身的張力,猶如傳說中解不開的「魯班鎖」一般,嚴絲合縫地咬死在一起!
由於拼裝得太過緊密,從表面看去,它甚至不像是由散件拼成的,而像是從一整塊竹疙瘩裡直接雕刻出來的!
「手工不錯,雕蟲小技。」蔡子坤離得遠,沒看清細節,嗤笑一聲。
路遠依然沒有接話。他連推銷的慾望都沒有。
就在這時,幾個穿著衝鋒衣、腳踩徒步鞋的外鄉人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底眼鏡的老者,身後跟著幾個揹著測繪儀器的年輕人。
他們是國內頂尖的華清大學理工學院土木工程系的老教授唐建國,帶著研究生團隊在這個貧困鎮做農業水利基建的實地調研,正好路過集市。
唐教授原本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藍布上的榫卯擺件時,就像生了根一樣,再也挪不開了。
「讓讓!都讓一讓!」
唐教授激動地推開蔡子坤,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把蔡子坤手裡的礦泉水都撞灑了。
他幾乎是撲到那個攤位前,也不嫌髒,直接雙膝跪在地上。他沒敢用手去碰,而是顫抖著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高倍放大鏡,臉幾乎要貼在藍布上,死死盯著那機甲雕塑的接縫處。
「三十二柱連環鎖?不對,承重柱用的是透榫結構分散應力……」唐教授的聲音都在發抖,呼吸急促得像是一臺破風箱。他抬起頭,用一種看神仙的目光看著路遠。
路遠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邊角料,隨便拼了個幾何承重結構。」
跟拍攝影師極其專業地把鏡頭切到了放大鏡下的區域性特寫。
直播間裡的內行人徹底瘋了。
「臥槽臥槽!學土木的給跪了!這特麼是純粹的力學美感!」
「隨便拼了個幾何承重?這麼多點,只要有一個榫卯長了哪怕半根頭髮絲的厚度,整個結構根本拼不上去就會全部崩盤!」
「隨便拼的?」唐教授激動得臉都紅了。他猛地站起身,轉頭指著蔡子坤攤位上那堆被粉絲當寶一樣護著的破竹條,怒喝道,「那種連竹子基本韌性都破壞殆盡的廢料,也配叫手工藝?這特麼才叫真正的國粹智慧!這是把老祖宗的空間幾何與建築力學應用到極致的藝術品!」
唐教授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蔡子坤和那些狂熱粉絲的臉上。
飯圈的遮羞布,在真正的硬核學術界泰斗面前,被撕得粉碎。
「賣給我!小夥子,這東西你開個價!」唐教授直接從貼身的兜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是滿滿的現金,「我只有這麼多現金,不夠我馬上讓學生轉帳!我要帶回實驗室,給那幫自以為會用電腦建個模就天下無敵的博士生看看,什麼是祖宗的智慧!」
路遠看著那一沓紅彤彤的鈔票,眼神依舊波瀾不驚。
「一千。它就值這麼多。」
路遠抽了十張紅票子,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他做這東西,原本只是為了解決晚飯,順便賺點情緒值。
在全場震撼、蔡子坤面如死灰的注視下,路遠收起錢,拎起揹包。
「張導,任務完成了吧。」
路遠隨口拋下一句話,轉身就走向了集市深處。
他沒管那些瘋狂呼喊的粉絲和依舊跪在地上如獲至寶的唐教授。他在隔壁那個滿是油煙的地攤前停下。
「老闆,烤冷麵加兩個蛋、兩根腸。炸酥肉全包了。多放點辣椒麵。」
煙火繚繞中,路遠拿著一把籤子,吃得滿嘴是油。
極具反差的市井畫面,與剛才那震撼人心的微縮榫卯造物,形成了一種極其魔幻的割裂感。
路遠咬了一口酥肉,內心極其愉悅。
下午三點。劇組結束了集市的錄製,滿載物資準備進山,深入竹海腹地拍攝外景。
大巴車剛駛入盤山公路,原本晴朗的天際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轟隆!」
狂風驟起,滿山的楠竹被吹得猶如綠色的怒海狂濤。厚重的烏雲猶如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以極快的速度從山脊壓了下來,瞬間吞噬了整片竹海。
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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