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調的風機運轉著，吹出十二攝氏度的冷風。巨大的環形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桌面上堆積的卷宗高達半米。
負責處置不良債權的李主管滿頭是汗，領帶被他扯得鬆鬆垮垮
「李主管，我們開門見山。」沈淵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平穩，「趙長林名下連帶擔保的那七個億債權，你們想怎麼剝離？」
李主管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陣腳。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沈總，星空傳媒抽資確實是個意外。但大地院線在全國有實體影城，這些實體資產還在。七億債務包，我們折價五折，三點五個億，你們拿走。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低折扣。」
五折，對於不良資產來說，看似公道。
沈淵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他拿出一份長達一百多頁的盡調報告，精準地翻到第三十七頁，推到李主管面前。
「李主管，你在拿市場常識衡量一顆炸彈。」沈淵指著報告上的資料圖表，「大地院線的核心資產是影城。但你們沒實地調查過。這也就是為什麼你們會被星空傳媒套進去的原因。」
沈淵語速加快，邏輯如同手術刀般精準。
「說是有一百二十家影城，但其中八十家是位於三四線城市的重資產租賃門店。受限於當地消費力，這些門店在過去三個季度的上座率不足百分之十五。每天開門就是虧損水電和人工。」
「真正賺錢的，是位於一二線城市核心商圈的那四十家直營店。但很遺憾，這四十家店的放映裝置，已經被星空傳媒透過體外迴圈違規抵押了兩次。你們去查封，連一臺完好的IMAX放映機都拉不走。」
李主管臉色微變，額頭的汗珠滲了出來。
「更致命的是期限。」沈淵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下個月十號，是各行計提本季度壞帳準備金的死線。這七個億如果不趕在十號前清算出表，你們AMC的壞帳率將直接突破監管紅線。到那時候，就不是打折的問題，而是整個風控部要進幾個人去吃牢飯的問題。」
會議室陷入死寂。
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變得極其刺耳。李主管的呼吸沉重起來。
他看著對面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談判對手，而是一臺冰冷的算力機器。
「三折。」李主管咬牙開口，聲音嘶啞，「兩點一個億。這是我的許可權極限。再低，我寧願走司法法拍程序，大不了耗三年。」
司法法拍是AMC最後的底牌，也是最漫長的折磨。
沈淵依舊沒有表情變化。他從內襯口袋裡掏出一支簽字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身後的法務立刻上前，開啟密碼箱，取出一份紅頭文件。
「一點五折。一億零五百萬。」沈淵報出一個在金融界堪稱搶劫的數字。
沒等李主管拍桌子，沈淵丟擲了絕殺籌碼：「但我們不走任何票據承兌，不需要銀行提供配套過橋。」
沈淵將文件推到桌子中間：「這一個億的現金，只要你今天簽字，三十分鐘內，全額即時打入你們AMC指定的對公清算帳戶。」
現金為王。
在任何複雜的商戰與債務泥潭中，真金白銀的即時到帳，擁有斬斷一切規則的無上魔力。
一筆不用扯皮、不用等審計、立刻能填平帳面壞帳窟窿的現金，對即將面臨上級問責的AMC主管來說，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主管盯著那份承諾書，眼珠充血。他的心理防線在「全款現金」四個字面前徹底崩塌。
「你們……」李主管聲音發顫，雙手按在桌面上，「籤。」
五分鐘後，清脆的鋼筆合蓋聲響起。
一份厚達百頁的《不良債權一攬子收購及轉移協議》正式生效。
沈淵站起身，扣上西裝紐扣。他終於露出了進門後的第一個極淡的微笑：「合作愉快，李主管。款項已經匯出，注意查收。」
沈淵帶人轉身離開，留下面帶頹喪又如釋重負的李主管。
剛走出AMC大樓，坐進黑色邁巴赫的後座，沈淵立刻拿出了可攜式膝上型電腦，接入加密網路。
真正的重組剝離，現在才開始。
「通知法務部，即刻啟動針對大地院線的破產重整程序。」沈淵對著藍芽耳機下達指令，語氣極其冷酷。
這才是路遠佈局的核心所在。他們買下趙長林的連帶擔保債權，並非為了去當什麼「好心接盤俠」，而是為了合法地拿著剔骨刀，把星空傳媒買走的那具爛攤子，剃得乾乾淨淨。
「第一步，啟動『債轉股』強制執行。凍結大地院線全國所有影城的對公帳戶，切斷星空傳媒對這些資產的實際控制權。」
「第二步，啟動『優質資產剝離』。我們不要那些揹負鉅額租金的三四線空殼影院。將一二線城市的四十家核心影院的房屋租賃權、一線地推管理團隊，單獨打包。」
「以這部分核心資產作價，零負債注入新成立的『觀止院線』。」
「至於剩下那八十家爛尾影城，連帶那些已經報廢的裝置、場地違約金、高利貸的爛帳利息……」沈淵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寒光。
「全部留在原殼子裡，讓星空傳媒的法務去慢慢打破產官司吧。那是留給他們的墳墓。」
一系列眼花繚亂的金融操作指令在短短十分鐘內下達。
合法合規，冷血高效。資本市場的降維打擊，從來不見刀光血影，只看規則的運用。
而路遠，只花了一個多億的現金，就合法地將全國最優質的四十條核心院線渠道，徹底收入囊中。
這頭兇獸，終於長出了屬於自己的鋒利獠牙。
沈淵合上電腦螢幕，將整理好的重組確認文件裝入牛皮紙袋。
「去城西的環球貿易中心舊樓。」沈淵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吩咐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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