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止工作室，三樓試鏡區。
走廊上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六名內娛目前最當紅的男星分坐兩側。他們沒有帶助理。有人雙手交叉握緊，有人不斷深呼吸。
牆上的紅燈亮起。電子女聲播報：「01號試鏡者，張奕，請進。」
張奕嚥了一口唾沫。他推開沉重的隔音門。
預想中的修羅場並不存在。沒有複雜的太空艙佈景，沒有威亞裝置。
房間裡只有四面雪白的牆壁，正中央擺著一把極其普通的木製摺疊椅。
路遠坐在五米外的長條桌後。面前架著一臺攝像機。旁邊坐著沈淵和導演徐白。
「導演好。」張奕鞠躬。
「坐下。」路遠指了指中間的摺疊椅。
張奕走過去坐下。他的身體僵硬。他提前報了三個高價演技突擊班，準備應對失重、爆炸等極端情緒表演。
路遠拿出一張A4紙。
「劇情背景：你是一個獨自在空間站值守的太空人。」路遠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的氧氣閥門發生破裂。艙內氧氣只夠維持十分鐘。通訊中斷，無法修復。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張奕立刻瞪大眼睛，雙手握緊椅子的邊緣，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考題是，」路遠打斷他的前置動作，將那張A4紙扔在桌面上，「你手裡有一份空間站的技術說明書。你不需要表現痛苦。坐在椅子上，用平穩的語速，把說明書的第一段唸完。」
張奕愣住了。
沒有嘶吼？沒有求生掙扎？只是念枯燥的說明書？
「開始。」路遠按下錄影鍵。
張奕拿起虛構的說明書。他試圖表現出對死亡的恐懼，於是他刻意壓低嗓音，眉頭緊鎖，念臺詞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和氣聲。
唸到一半，張奕甚至抬起左手，緊緊掐住自己的脖子，翻起白眼，身體在摺疊椅上扭曲掙扎，發出「嗬嗬」的窒息聲，將說明書的後半段演成了恐怖片裡的喪屍變異。
徐白痛苦地轉過頭，閉上眼睛。
「停。」路遠按下暫停鍵。
張奕停止掙扎，大口喘氣，滿臉期待地看著路遠。他覺得自己的爆發力很強。
「你念的是技術引數。空間站的氧氣流失是一個緩慢的降壓過程。」路遠面無表情，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你是在缺氧，不是哮喘發作。出去吧，不合適。」
張奕臉色瞬間漲紅，羞愧與不甘湧上心頭，推門離開。
接下來三個小時。排在前面的四名頂流男星接連敗北。
他們習慣了工業糖精的放大式表演。面對這種需要絕對收斂與剋制的內心戲，全部交了白卷。
有人演成了絕症病人的生離死別，有人演成了裝腔作勢的朗誦比賽。
路遠靠在椅背上。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嘆息。
旁邊，沈淵和徐白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聲嘆息。
沈淵看向路遠的側臉。那張側臉上寫滿了對內娛演員斷層的無奈與深深的孤獨。
「下一個。」路遠喊道。
電子播報音響起：「06號，秦川，請進。」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穿著舊夾克，頭髮剪得很短。
秦川是個常年混跡在主旋律劇組演配角、或者在話劇舞臺上演死屍的演員。他沒有粉絲，沒有流量。
秦川走到椅子前，沒有問候，直接坐下。
路遠重複了考題要求。「開始。」
秦川沒有立刻開始念。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
三秒鐘後，他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握住紙張的動作。
「空間站環控生保系統……第七子系統……技術規格……」秦川開口了。他的語速極度平穩，吐字清晰，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一個真正的太空人在進行例行彙報。
但細節出現了。
秦川翻動紙張的右手食指，出現了微不可察的輕顫。那不是演出來的發抖，而是肌肉在極端壓力下的生理性失控。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處的紙面。眼神中沒有張奕那種浮誇的恐懼。他的瞳孔慢慢渙散，透出一種在浩瀚無垠的冰冷宇宙面前，人類肉身徹底失去掌控權的極致死寂。
唸到第四句話時，秦川停頓了兩秒。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進行了一次極度乾澀的吞嚥動作。
他的胸腔起伏頻率變慢，張嘴呼吸的幅度極小，卻呈現出一種真實的、血氧濃度下降導致的遲滯感。
整個房間陷入絕對的安靜。只剩下秦川乾澀的誦讀聲。
徐白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摳住桌面。他感覺自己也被拉進了一個逐漸失去氧氣的鐵罐子裡。
孤獨、絕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窒息感，在白牆之間迅速蔓延。
唸完最後一句。秦川閉上嘴巴。雙手緩慢垂下。放在大腿上。整個人化作一座失去生機的石雕。
路遠靜靜地看著鏡頭裡的畫面。
他沒有鼓掌。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誇讚。
路遠拔出筆帽，在名單上秦川的名字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對勾。
「把免責宣告和保密協議簽了。」路遠合上文件夾，站起身，「回去把頭髮剃光。」
秦川從椅子上站起。他常年波瀾不驚的眼中，爆發出極度的狂熱與感激。他對著路遠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外的法務部。
徐白看著秦川離去的背影，激動得渾身發抖：「老闆，神了！這就是我們需要的太空人！絕對的冰冷，絕對的硬核！」
「廢話。」路遠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通知食堂阿姨，給我留一碗加麻加辣的麻辣燙。下午的製片會議沈淵你主持，我回去補個覺。」
路遠大步走出試鏡室。留下沈淵和徐白麵面相覷，隨後眼中湧起更深的敬畏。
重工業科幻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此落位。屬於《流浪的星空》的戰車，正式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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