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申城放映技術中心的地下二層機房。
沒有窗戶,空間逼仄。機房內閃爍著紅藍交替的伺服器訊號燈。十幾個巨大的機櫃發出持續的散熱轟鳴聲,混雜著泡麵和濃茶發酵出的酸澀氣味。
觀止工作室宣發總監老張拉開一把摺疊椅坐下。他佈滿紅血絲的雙眼盯著面前的四臺超寬屏監視器,用力揉了揉發僵的後脖頸。
坐在他旁邊的是導演徐白。徐白的頭髮像個亂草窩,下巴上的胡茬已經有半個指節長。他戴著一副極具分量的專業級監聽耳機,雙手死死按在面前那臺價值數百萬的調音臺上。
「第七十四遍測試。接入縣城非連鎖影院的平均裝置引數模型。」混音室負責人敲擊回車鍵,「開始輸出模擬音訊。」
徐白閉上眼睛,手指放在推子上。
音箱裡傳出《流浪的星空》母帶的聲音。正是電影高潮階段的背景音。隨後,陳冰那段極具穿透力的無伴奏空靈哼唱切入。
老張眉頭瞬間鎖緊。
不對勁。
在工作室那套頂級全景聲裝置裡聽到的震撼感,此刻蕩然無存。低頻的風沙物理震動感,在模擬出的老舊音響中糊成了一團悶雷般的嘈雜嗡鳴。
而陳冰原本清澈直擊靈魂的高音,在穿透那層沉悶的底噪時,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尖銳破音。
體驗大打折扣,原本壓抑悲壯的史詩感,變成了刺耳的噪音。
混音師按下暫停鍵。「老張,徐導。全國一萬三千家下沉市場的縣城影院,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音響裝置已經用了超過六年。它們的低音下潛深度和高頻解析力根本不夠。帶不動我們母帶裡這麼密集的複雜頻段。」
老張從兜裡摸出一根菸,沒點燃,拿在手裡捏碎。
他轉頭看向徐白:「老徐,要不這部分縣城的影院就算了?一二線城市的裝置沒問題,大盤穩得住就行。下沉市場的觀眾去影院圖個樂子,誰會在乎這點細微的音質失真?明天中午就是金鑰分發的最後期限了,再熬下去,混音團隊的耳朵全要廢了。」
徐白猛地摘下監聽耳機,重重砸在調音臺上。
「不行!」徐白的眼睛熬得通紅,聲音嘶啞但異常堅決。「你以為這部電影靠什麼支撐起情緒?除了畫面,就是這股能把人壓進座位裡的聲音質感!一旦音軌在影院裡糊掉,整部戲的感染力直接腰斬!他們花錢買票進來,聽到的是這種破爛噪音,怎麼沉浸?」
徐白轉頭盯住混音負責人:「馬上啟動向下相容工程。不妥協。必須做出一套能在爛喇叭上跑出好效果的音訊包出來。」
混音師苦笑一聲:「徐導,這沒法用軟體一鍵生成。我們得把人聲、環境音、低頻特效一軌一軌全剝離出來,手工切削。」
「那就手工切削!」徐白卷起油膩的袖子,一把拉過調音臺,「我親自盯。開始!」
機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沒有任何戲劇性的靈感爆發,也沒有什麼神奇的黑科技扭轉乾坤。只有最底層、最枯燥的工業硬核死磕。
混音團隊十一個人,分成兩組倒班。
他們在螢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音訊波形圖裡,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手術。
徐白盯著波形。他要求將風沙轟鳴的低頻部分,物理震動感削弱百分之四十,把被糊掉的沉悶頻段徹底一刀切掉。犧牲掉極致的震撼力,換取在破音箱裡不產生底噪共振的安全區間。
隨後,他們對陳冰的人聲軌道進行了獨立剝離。添加了三層降噪包邊處理。在中高頻段做了極其微小但密集的平滑補償。
這是一場在無數次失敗與妥協中尋找最優解的拉鋸戰。
凌晨四點。
切掉低頻後,人聲突兀。調整。
凌晨五點半。
高頻包邊後,風沙聲像塑膠袋摩擦。再調整。
一遍。十遍。三十遍。
機房裡的濃茶換了一壺又一壺。鍵盤和推子的摩擦聲成為了這裡唯一的主旋律。
所有人像是在組裝一臺精密的鐘表,把無數個零碎的音訊元件重新拼合進那個名為「向下相容」的外殼裡。
早上八點十五分。
「第一百一十二版測試。模擬老裝置埠,準備播放。」
音箱裡再次傳出高潮戲段的聲音。
風沙的轟鳴聲不再沉悶刺耳,它變得剋制、清晰,如同粗糙的砂紙滑過鼓面。而在風沙的間隙,陳冰那穿透力極強的人聲哼唱,沒有任何破音地傳了出來。
清晰、乾淨。它不再具備全景聲包裹的壓迫感,卻帶著一種在貧瘠土壤中生生拔地而起的淒涼質感。
甚至因為低頻的削弱,讓這歌聲在老式音箱的解析下,多了一層別樣的孤寂與純粹。
聲音停止。
老張手裡的碎菸草掉在地上。他沒說話。
徐白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熬得紅腫的雙眼死死盯著調音臺的綠色指示燈,嘴角終於裂開一絲弧度。
「過了。」徐白聲音極輕,卻在寂靜的機房裡重重砸下。
混音室裡響起壓抑的歡呼聲。幾名年輕的技術員癱倒在鍵盤旁邊,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立刻封包。」老張站起身,拍了拍徐白的肩膀,走向主控電腦。
他親自將包含著全景聲母帶和這套向下相容特製音軌的數字複製,拖入傳輸程序。系統自動生成了全國合作影院的放映金鑰文件。
老張按下「上傳」。
巨大的螢幕上,藍色的進度條從左向右快速填滿。
【文件上傳完成。金鑰分發中……】
老張和徐白看著螢幕,相視一笑。這套用無數個通宵死磕出來的相容音軌,將成為《流浪的星空》對抗資本巨量票補的最堅硬的護城河。
它保證了無論在多爛的縣城影院,那份悲壯的史詩感都能準確無誤地傳達到觀眾的耳膜裡。
所有底層的宣發、技術保障,在這一刻,畫上了最踏實的句號。剩下的,就只有等大銀幕拉開,真正的刀見血。
而此時。申城大平層。
路遠仰倒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左腿翹在茶几邊緣,電視螢幕上光影交錯。新買的割草爽遊進入最後清怪階段。
按鍵聲急促連貫。
拇指搓動搖桿,食指連扣。
一連串傷害數字跳出,佔滿半個畫幅。
解壓。
真解壓。
桌上的手機亮起提示燈,連震三下。
路遠抽空垂下視線。
王哥發來的微信,附帶兩張機房現場照片。
「老闆,放映金鑰已全部成功下發全國。底層保障完成。老徐和張總熬了四個通宵,沒辜負您的期望。」
底下跟著一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沒點開。
完全不想點。
用腳後跟想都能猜出王哥又在那邊熱血沸騰。
路遠騰出一隻手劃開螢幕。照片裡的技術員眼眶發紅,手邊全是泡麵空桶。
真拼命。
指尖在九宮格鍵盤上懸停,琢磨著回點什麼。
最後選了個系統自帶的握手錶情,傳送。
切到轉帳介面,輸入六位數字。
「拿去分了,帶兄弟們去吃頓貴點的。」
放下手機,順手拿過一塊削好的冰鎮西瓜丟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繼續操控遊戲角色在大螢幕上瘋狂亂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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