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的盤山土路，崎嶇得像是一條被巨斧劈開的裂痕。
三輛重型廂式貨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艱難爬行，輪胎捲起的黃沙遮天蔽日。車
廂內，幾噸重的數字調音臺、高精麥克風以及全套的電影級錄音工作站，被厚厚的防震氣墊和固定帶死死包裹著。這是觀止工作室連夜調配過來的頂級家當。
打頭的越野車裡，路遠坐在副駕駛上，身上裹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
連日的奔波讓他看起來極為疲憊。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腦袋隨著車身的劇烈顛簸不時晃動。一個急轉彎，車輪碾過一道深坑，越野車猛地一震。
路遠單薄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傾斜，肩膀重重地撞在堅硬的車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睜眼，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眉頭鎖得更緊了，臉色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坐在後排的裝置工程師老趙看著這一幕，心裡猛地一揪。
他知道路遠是個對藝術有著偏執追求的人。為了一個音符，不惜推翻百萬級別的交響樂，親自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黃土高坡來吹冷風。
現在看著路遠這副被顛簸折磨卻一聲不吭的虛弱模樣，老趙只覺得喉嚨發堵。
【叮！檢測到周邊人群產生同情與心疼情緒，致鬱值+210。】
路遠聽著腦海中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讓司機再開快點，多顛幾下。
這種什麼都不用幹，只要裝虛弱就能賺錢的買賣，簡直是系統給的最大福利。
車隊在黃昏時分抵達了破落的窯洞村落。
剛一下車，老趙顧不上休息，立刻指揮隨行的技術員卸下幾臺核心測試儀。他必須在正式錄音前，確認當地的供電環境。
一根臨時拉過來的黑色電線接入了測試儀的埠。
「啪」的一聲，老趙按下電源開關。
測試儀液晶屏上的資料瞬間跳了出來。老趙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不行！絕對不行！」老趙一把扯掉電源線，轉頭看向正從越野車上下來的路遠和徐白，語氣急促，「老闆，徐導，村裡的農網電壓極其不穩！標準220V的電壓，現在在180V到250V之間瘋狂跳水！電流波動呈現鋸齒狀！」
徐白愣了一下：「這有什麼影響？燈不是還亮著嗎？」
「燈亮著和精密儀器能用是兩碼事！」老趙指著身後貨車裡那些嬌貴的裝置，「這批數字調音臺和聲學捕捉矩陣，裡面全是高精度的晶片。這種劣質電流一旦輸進去，輕則底噪爆表，嚴重干擾音訊質量；重則瞬間擊穿主機板，裝置當場報廢！」
窯洞前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徐白急得直搓手，原地轉了兩圈。他太渴望早點把嗩吶的聲音錄下來了，這種創作的衝動讓他一刻都不想等。
「老趙，能不能想想辦法？」徐白試探性地問道，「我們帶了可攜式的錄音裝置吧？那些裝置自帶電池組，不需要插電。要不，我們降級使用？反正這黃土高坡的風聲，稍微粗糙點也有一番風味。」
老趙面露難色，看向路遠。
路遠站在越野車旁，寒風吹起他的風衣下襬。他看著徐白，眼神極度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降級？」路遠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徐白心裡一突。
「我們花了這麼多錢，把全華夏最好的收音裝置運過來，是為了什麼？」路遠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防震氣墊包裹的箱子，「為了妥協？為了將就？粗糙的質感是內容賦予的，不是技術缺陷造成的。電影的底線，就是把每一個環節都做到極致。」
路遠收回目光，直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沈淵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沈淵。」路遠看著遠處的黃土坡，語氣冷厲，「村子裡的電網不能用。三個小時內，我要看到能帶動裝置的工業級靜音柴油發電機組。另外，聯絡當地電力局，花多少錢都行，臨時拉一條帶穩壓系統的專線進來。」
電話那頭的沈淵沒有任何廢話，只有一個字：「是。」
結束通話電話，路遠看向老趙：「把裝置放回車裡，不準開箱。等電來了再說。」
徐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突然意識到，路遠之所以能拍出《流浪的星空》，靠的絕不是運氣，而是這種近乎偏執的嚴謹度。
三個小時後，夜幕徹底降臨，寒風刺骨。
伴隨著沉悶的引擎轟鳴聲，三臺龐大的重型卡車沿著土路開進了村子。車廂敞開，露出了裡面嶄新的工業級靜音柴油發電機組。緊隨其後的，是兩輛當地電力局的工程搶修車。
沈淵的執行力恐怖如斯。他不僅高價從縣城租來了發電機，還直接砸錢請動了電力局的技術團隊連夜加班。
刺眼的工業探照燈瞬間點亮了整個窯洞前的空地。
工人們穿著厚重的工作服，開始鋪設粗壯的抗干擾線纜。
路遠沒有回溫暖的越野車裡避寒。他裹著黑色風衣，獨自站在風口處。狂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凌亂，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深邃地盯著那些正在連線的線纜。
徐白站在不遠處，看著路遠單薄的背影在探照燈下被拉得很長。
晚上十一點。
粗壯的線纜終於接入了觀止的電源分配櫃。
老趙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按下測試儀的開關。
這一次，液晶屏上的資料穩如泰山。電壓死死地定在220V的基準線上，電流波形平滑得像是一面鏡子。
「成了！」老趙激動地揮了一下拳頭，「裝置可以開機！」
徐白聽到這話，興奮得眼睛發紅。他一把抓住老趙的胳膊：「快！開箱！接麥克風！把老李頭叫出來，我們連夜錄音！」
工人們立刻準備動手拆卸裝置的防震氣墊。
就在這時，路遠走到了電源分配櫃前。他盯著電錶上的引數看了整整三秒鐘，然後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動作。
「停工。」路遠的聲音在轟鳴的發電機聲中依然清晰。
徐白愣住了：「老闆，電都通了，怎麼停工？」
「太晚了，不麻煩老李頭了，而且發電機剛啟動，負載還沒有經過壓力測試。這裡的夜間溫差極大，冷空氣會影響柴油機的燃燒效率，。」路遠轉過身，看著徐白，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讓電工在主線路上再加裝一組高頻穩壓模組。發電機空載執行一晚，明天早上八點，確認資料沒有任何異常，再開箱錄音。」
路遠沒有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直接下達了死命令。
「今晚，所有人回車裡睡覺。」
說罷，路遠轉身走向越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留下徐白和老趙等人在風中面面相覷。
老趙看著路遠關上的車門，嚥了一口唾沫。他幹了二十年裝置工程師，見過無數為了趕進度強行開機的導演，但像路遠這樣，面對極度渴望的創作衝動，依然能保持絕對冷靜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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