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淅淅瀝瀝的秋雨下了一整天。
市中級人民法院指定的資產清算中心大樓外，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黑色商務車。安保人員穿著雨衣，面無表情地核對每一位入場人員的證件。
今天是極光娛樂破產清算資產拍賣會的日子。
僅僅一個月前，極光娛樂還是內娛排名前五的龐然大物，擁有豪華的辦公大樓、數百名簽約藝人和龐大的影視版權庫。而現在，隨著沈鋒入獄，資金鍊徹底斷裂，這個商業帝國轟然倒塌，變成了一具擺在解剖臺上的屍體。
拍賣大廳內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受潮地毯的黴味和濃重的咖啡味。
各家娛樂公司、資本機構的代表齊聚一堂。他們相互打著招呼，眼神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貪婪與算計。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份厚厚的資產清單，上面標註著他們志在必得的目標。
會場最後一排的角落裡，觀止工作室法務部負責人張偉靜靜地坐著。
他穿著一套不起眼的深灰色西裝，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手裡端著一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他身邊只帶了兩名年輕的法務助理，與前排那些動輒十幾人團隊、氣勢洶洶的資本代表形成鮮明對比。
「張律，時代傳媒那邊對極光的經紀合約包勢在必得，剛才他們在外面已經放出話了，誰敢搶就是跟他們作對。」一名助理壓低聲音彙報導。
張偉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排：「讓他們搶。那些流量藝人現在就是燙手山芋，違約金糾紛和稅務隱患一堆，誰接手誰惹一身騷。老闆交代的任務很明確，不要人，不要樓，只要紙。」
上午十點，法槌敲響，拍賣會正式開始。
前兩個小時的競價極其激烈。極光娛樂位於市中心的總部大樓被一家房地產信託基金以十四億的價格拍走。緊接著，包含十名二線藝人和兩名頂流的經紀合約包，引發了時代傳媒和華星娛樂的瘋狂廝殺，最終被時代傳媒以溢價百分之三十的代價拿下。
現場氣氛被推向高潮，不少人擦著額頭的汗水，交頭接耳。
張偉始終沒有舉牌。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彷彿這場狂歡與他毫無關係。
下午兩點，拍賣進入尾聲。那些光鮮亮麗的優質資產已經被瓜分殆盡，剩下的都是一些被評估機構評定為「低價值」或「不良」的邊緣資產。
拍賣師擦了擦眼鏡，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接下來拍賣的是極光娛樂早期收購的一批老舊IP版權包。起拍價，五百萬。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二十萬。」
大廳裡一片安靜。
前排的資本代表們紛紛低頭看手機或整理文件，完全沒有舉牌的意思。在當前流量為王的內娛大環境下，這種幾十年前的老IP缺乏成熟的商業變現模式，買回去只能放在片庫裡吃灰，連每年繳納的版權維護費都賺不回來。
拍賣師舉起法槌：「五百萬，第一次。有人出價嗎？」
依然無人回應。
拍賣師嘆了口氣，準備宣佈流拍。
就在這時，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的張偉，不疾不徐地舉起了手中的號碼牌。
「三十七號買家，出價五百萬。」拍賣師精神一振。
前排不少人回過頭，看向張偉。當他們認出張偉是觀止工作室的法務負責人時，大廳裡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觀止工作室現在可是內娛風頭最盛的招牌。路遠那個瘋子從不按常理出牌，他既然派人來買這批無人問津的破爛，是不是說明這批IP裡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巨大商業價值？
坐在第三排的一名中年胖子眼睛骨碌碌一轉。他是星輝影視的副總王強。星輝影視是一家專門靠跟風炒作賺快錢的中型公司，資金算不上雄厚，但極其擅長投機倒把。
王強招手叫來助理，低聲耳語：「觀止看上的東西肯定有油水。我們加一手，如果他們真想要，肯定會跟。我們順勢抬高價格，說不定還能逼他們私下出點血買我們退出。」
助理點頭，立刻舉牌。
「十六號買家，出價五百二十萬！」拍賣師大聲喊道。
張偉連眼皮都沒抬，再次舉牌。
「三十七號，五百四十萬！」
王強見狀，心裡一喜，看來觀止是真想要。他毫不猶豫地再次舉牌。
「十六號，五百六十萬！」
兩人你來我往，短短兩分鐘內，硬生生將這批底價五百萬的版權包抬到了八百萬。現場其他機構的代表紛紛擺出看戲的姿態，想看看觀止願意為這堆破爛出多少血。
當王強喊出「八百二十萬」時，張偉沒有再舉牌。
他擰緊保溫杯的蓋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大廳裡的目光瞬間匯聚在他身上。
張偉沒有看拍賣師，而是直接看向第三排的王強，聲音不大，但吐字極其清晰：「王總，如果星輝影視對這批版權感興趣，觀止可以成人之美。不過出於同行情誼，我善意提醒一句。」
張偉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厚厚的評估報告，隨手翻開。
「這批IP包中的其中一部原作者的後人目前正在打遺產糾紛官司，版權歸屬存在嚴重瑕疵。極光娛樂當初為了壓價，簽訂的是有條件授權合同。誰接手這批版權，誰就要承擔後續可能面臨的兩千萬違約連帶責任。」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王強的臉色微微一變。
張偉繼續翻頁，語氣平穩得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另外，影視改編權，其中有五部的海外數字發行權已經被原作者拆分賣給了一家北美出版商。這意味著，如果星輝影視進行二次開發，拍出來的電影將永遠無法在海外上線，甚至在國內流媒體平臺播放時，也會面臨跨國侵權訴訟。」
「最後，這批版權包每年的續展費和法務維護成本高達一百五十萬。以星輝影視目前帳面上不到四千萬的可用現金流，拿八百二十萬買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法律地雷，王總，這筆帳算得過來嗎？」
張偉的話語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沒有嘲諷，沒有憤怒。他只是用最客觀、最精準的資料和法律條款，直接扒光了這批資產所有的偽裝。
王強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他轉頭死死盯著身邊的法務總監。法務總監滿臉慘白地搖了搖頭，極光娛樂的帳目混亂不堪，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做如此深入的盡職調查。
「你……你既然知道這些都是坑，觀止為什麼還要買？」王強強撐著面子質問。
「觀止有業內最頂尖的法務團隊，我們有能力和時間去清理這些法律糾紛。老闆說了，這叫填坑。」張偉坐回椅子上，將報告扔在桌面上，「王總，八百二十萬，這批版權歸你了。」
王強徹底慌了。八百二十萬買一堆定時炸彈，董事會絕對會扒了他的皮。
「我……我放棄競價。」王強舉起手，聲音乾澀地向拍賣師示意。
拍賣師敲響法槌，按照規定確認放棄有效。
「還有人出價嗎？」拍賣師環顧四周。
全場死寂。沒有人願意去接一個連觀止法務部都覺得棘手的爛攤子。
「成交！恭喜三十七號買家！」
法槌重重落下。
張偉在成交確認書上籤下名字。他端起保溫杯喝完最後一口水，帶著兩名助理起身離場。自始至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三個小時後，大西北戈壁灘。
劇組營地外，狂風捲著黃沙呼嘯而過。
路遠穿著厚重的軍大衣，坐在防風棚裡，手裡端著一盒略微有些夾生的盒飯。他一邊大口吃著土豆燒牛肉，一邊看著手機螢幕上張偉發來的簡短彙報簡訊。
「老闆，任務完成。極光版權包已全部拿下，資產交割手續預計三天內辦妥。」
路遠嚥下嘴裡的牛肉，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極光娛樂最值錢的根本不是那棟大樓，也不是那些流量明星，而是這些被他們棄如敝履的老IP。
買下了一座尚未開採的金礦。觀止的「華夏文化宇宙」底層版權護城河，在所有資本的眼皮底下，兵不血刃地建立完畢。
「打打殺殺有什麼意思，撿破爛才是最穩的。」路遠把空飯盒扔進垃圾桶，搓了搓冰冷的手指，大步走出防風棚，走向正在緊張佈景的片場。
大風起兮，好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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