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姆的夜晚從來不安靜。
這裡的安靜,只是聲音被牆吞掉之後剩下的錯覺。
走廊深處有人在笑。
更遠一點,有人唱著跑調的歌。
沒有想渲染恐怖氛圍的意思,只是想說一下阿卡姆瘋人院的隔音有多牛逼。
護士站的燈亮得慘白,值班醫生低頭寫著病歷,手邊的咖啡早就涼了。
保安靠在牆邊,眼皮發沉,手電筒掛在腰上,一晃一晃。
直到大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門禁系統發出短促的警告聲。
然後是保安慌亂的聲音。
「等等,你不能——」
下一秒,阿卡姆的大門開了。
蝙蝠俠走了進來。
整個大廳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值班醫生抬起頭。
護士站後面的護士手一抖,筆掉在了桌上。
兩個保安下意識摸向腰間,又在看清來人之後僵在原地。
蝙蝠俠的披風帶著外面的冷氣,黑色身影從燈下掠過,像一塊移動的夜色。
「蝙蝠俠?」值班醫生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你怎麼會——」
蝙蝠俠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他。
「開啟最高戒備區。」
聲音低沉,冷硬,沒有商量餘地。
醫生臉色一變。
「最高戒備區需要院長授權,而且現在不是——」
蝙蝠俠停下腳步。
他只是轉過頭,看了醫生一眼。
醫生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旁邊的保安已經開始輸入許可權。
「是小丑嗎?」護士忍不住問,「可是他一直都在裡面。今晚沒有異常記錄,沒有探視,沒有轉移申請,也沒有——」
蝙蝠俠繼續往前走。
「帶路。」
沒有人再多問。
阿卡姆的走廊一層一層向下。
鐵門開啟。
鐵門關閉。
監控攝像頭在牆角緩慢轉動,紅點一閃一閃。
越靠近最高戒備區,空氣裡的味道越冷。
消毒水。
鐵鏽。
潮溼的牆皮。
還有那種長期關押精神病犯後留下的、怎麼也洗不乾淨的腐敗氣息。
值班醫生跟在後面,臉上全是緊張。
「他最近很安靜。」醫生低聲說,「我們推測是鎮靜藥物終於起效了。他下午還吃了晚餐,雖然只吃了一半。監控也顯示他一直待在房間裡。」
蝙蝠俠在聽見「最近」兩個字的時候皺了皺眉,最後兩人一起停在一扇厚重的門前。
門上有觀察窗。
觀察窗裡面,是一間灰白色的單人病房。
病床邊坐著一個人。
紫色病號服。
綠色頭髮。
慘白的臉。
紅得誇張的嘴角。
「小丑」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醫生嚥了咽口水。
「你看,他在這裡。」
蝙蝠俠沒有說話。
他看著觀察窗裡的那個人。
幾秒後,他說:「開門。」
醫生遲疑了一下。
蝙蝠俠重複:「開門。」
門鎖一層層解開。
機械聲在走廊裡迴響。
病房門開啟。
裡面的「小丑」抬起頭。
他看見蝙蝠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很短。
短到普通人也許根本注意不到。
但蝙蝠俠看到了。
他走進去。
「小丑」縮在床邊,嘴角還努力維持著那個誇張的弧度。
「蝙、蝙蝠——」
蝙蝠俠伸手從旁邊的水杯裡蘸了一點水。
蝙蝠俠直接按住「小丑」的下巴,把沾水的手套從他臉上抹過去。
慘白色油彩被擦開。
皮膚露了出來。
不是小丑那種病態的白。
是一個驚恐到發青的普通人的臉。
房間裡瞬間死寂。
那個假小丑眼睛瞪大,嘴唇發抖,臉上的紅色嘴角被抹花了一半,滑稽得像一張失敗的海報。
蝙蝠俠看著他。
然後伸手抓住他的頭髮。
一拽。
綠色假髮掉了下來。
下面是亂糟糟的棕色短髮。
醫生倒吸一口冷氣。
護士後退半步。
保安低聲罵了一句。
蝙蝠俠垂眼看著地上的假髮。
毫不意外。
「他什麼時候走的?」
假小丑整個人都在抖。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蝙蝠俠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床邊提起來。
那人嚇得聲音都變了。
「他讓我坐在這裡!他說只要我乖乖坐著,他就不把我的臉割開!他說沒人會發現,沒人會在意,反正阿卡姆關著的不是瘋子就是死人——」
蝙蝠俠的手收緊。
「什麼時候。 」
假小丑快哭出來了。
「前天!不,也許是一週前!我不知道!這裡沒有鍾!他換了我的衣服,把我拖進來,他一直在笑!」
蝙蝠俠的眼神沉下去。
走廊裡的警報終於遲來地響起。
紅燈閃爍。
阿卡姆醒了。
可籠子早就空了。
蝙蝠俠鬆開手。
假小丑跌回地上,大口喘氣。
醫生臉色慘白:「這不可能。 監控記錄——」
蝙蝠俠轉身往外走。
「被替換了。 」
「門禁記錄——」
「被偽造了。 」
「那他現在在哪?」
蝙蝠俠沒有回答。
他已經走出病房。
披風掃過門邊,像黑夜重新合攏。
阿卡姆的走廊裡,紅燈一閃一閃。
某個房間深處,有病人開始跟著警報聲笑。
一聲。
兩聲。
越來越多。
笑聲在牆壁之間傳開。
像有一場看不見的演出,終於有人敲響了第一下開場鈴。
....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邊。
戈登家的廚房亮著暖黃的燈。
這和阿卡姆完全不像同一個世界。
窗戶外面是哥譚潮溼冰冷的夜色,遠處偶爾有警笛聲划過去,像城市睡夢裡不安穩的喘息。
但屋子裡很暖,暖氣片工作得很努力。
廚房裡堆滿了食材。
土豆、洋蔥、胡蘿蔔、牛肉、麵粉、雞蛋、番茄罐頭、乳酪、黃油,還有一大袋不知道為什麼被買了三份的意麵。
餐桌上已經放著一個派。
旁邊還有幾盒外賣。
陳默站在廚房門口,沉默了兩秒。
「戈登先生。 」
戈登從報紙後面抬起頭。
「嗯?」
陳默指著廚房。
「這是準備開難民救濟站嗎?」
戈登把報紙折了一下,語氣很平靜。
「芭芭拉說你很能吃。 」
芭芭拉立刻轉頭,不承認這是自己的鍋:「我說的是他最近經常餓,不是說他能吃掉一個街區。 」
陳默嚴肅地看著她。
「你背叛了我,我以為我們是摯愛親朋的。 」
芭芭拉抱著胳膊:「別用一副被背叛了的語氣,我只是如實彙報,而且你的開心快藏不住了你知道嗎?」
「如實彙報是背叛裡最傷人的一種,我明明很嚴肅的悲傷的,哪裡開心了你看錯了! 」
戈登看著兩個學生鬥嘴,眼神裡多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他把報紙放到一邊。
「食材都是按你說的買的。 當然,我不確定你具體要用多少,所以多買了一點。 」
陳默看著那堆「多買了一點」。
很好。
哥譚警察局對「一點」的定義非常有安全感。
戈登又指了指餐桌。
「我還做了派。 」
芭芭拉小聲補充:「他烤派的時候經常把煙霧報警器弄響。 」
戈登看向女兒。
「沒有響。」
「因為我今早上學的時候就提前把窗戶打開了。」
「那也是沒有響。」
陳預設真點頭:「結果導向,值得尊敬。」
戈登看了他一眼。
陳默立刻站直。
「我的意思是,派看起來非常好吃。」
戈登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重新拿起報紙,目光落在頭版照片上。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
哥譚的夜,混亂的街區,警戒線,火光邊緣,還有兩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披著黑色披風。
一個紅藍相間,像從半空蕩過去時被鏡頭勉強抓住。
標題寫得很誇張。
《蝙蝠俠與蜘蛛俠再度現身,黑門餘波仍在擴大》
陳默瞥了一眼。
然後非常自然地移開視線。
他現在是普通高中生陳默。
普通高中生不會對報紙上穿紅藍制服盪來盪去的人產生任何特殊反應。
普通高中生只會關心晚飯。
尤其是快餓死的普通高中生。
戈登注意到他的視線,問:「你也對這兩位義警有興趣?」
陳默:「學校裡到處都在討論。」
芭芭拉坐到椅子上:「不止學校。街上也在討論。有人說蜘蛛俠把一整輛車扔出去了,還有人說蝙蝠俠昨晚把黑門拆了一半,哦,還有個版本說他倆聯合起來一起盜竊了軍火庫就為了在哥譚上空放煙花。」
戈登皺眉:「謠言總是會誇張。」
陳默立刻點頭:「對,對,特別誇張,但說不準後面放煙花那一段是真的呢?」
「呵,你不說你是蝙蝠俠嗎?蝙蝠俠已經淪落到去偷竊軍火庫了嗎?」
「我還說我是蜘蛛俠呢,你怎麼沒信呢?」
戈登看著他們,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讓他整個人從警局裡那種緊繃的狀態裡稍微鬆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報紙。
「蝙蝠俠……」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評價。
「他很難讓人喜歡。」
芭芭拉立刻抬頭:「爸爸。」
戈登擺擺手:「我不是在說壞話。」
他看著報紙上那個黑影。
「他總是出現在最糟糕的時候。沒有解釋,沒有申請,沒有報告。打壞門,弄壞監控,留下一地昏迷的嫌犯,然後消失。第二天警局要寫三倍的文件。」
陳默聲音很真誠:「聽起來很不體貼。」
芭芭拉看了他一眼。
戈登繼續說:「但他也總是會去最糟糕的地方。」
屋子裡安靜了一點。
「別人不敢進的巷子,他會進去。別人來不及救的人,他會去救。哥譚很多人討厭他,害怕他,罵他是怪物。」
戈登把報紙摺好。
「可如果半夜有人在犯罪巷裡聽見披風的聲音,他們會希望那是他。」
陳默沒有說話。
戈登又看向另一張模糊照片。
紅藍色的身影幾乎拍糊了,只能看見一個年輕得過分的輪廓。
「至於蜘蛛俠……」
芭芭拉託著下巴:「你怎麼看他?」
戈登沉默了一會兒。
「太年輕。」
「我不知道面具下面是誰。但從他的行動方式看,他不像成年人。」
芭芭拉若有所思。
陳默立刻說:「也可能只是比較活潑。」
戈登看向他。
陳默補充:「有些成年人也很活潑。」
芭芭拉:「比如?」
陳默:「馬戲團演員。」
芭芭拉:「你這個例子更可疑了,我寧可相信他這個未成年也不願意希望他是下一個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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