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地方上還有事務處理,何禮他們回來比燕王晚幾日。
何夫人一大早就在二門處來回踱步,手裡的帕子都快絞成麻繩了。
「夫人,您都走了快一個時辰了。」身旁的嬤嬤實在看不下去。
「你懂什麼?」何夫人瞪她一眼,「禮兒走了大半年,跟著燕王殿下在外頭跑,也不知道瘦了沒有,凍著沒有,那些驛站的飯食能吃嗎?他那個腸胃——」
話音未落,前院小廝飛奔而來:「夫人!二公子到府門了!」
何夫人提著裙襬就往外走,腳下生風。
拐過影壁,一眼就看見站在前院的何禮。
何夫人愣住了。
何禮穿著一身素淨的石青色袍子,腰間只簡簡單單一條革帶,站在那裡腰背挺直,隱隱有了幾分男子氣概。
何禮看見母親,大步上前,單膝跪地,結結實實行了個大禮:「母親,兒子回來了。」
何夫人鼻子一酸,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瘦了!黑了!臉上怎麼還有道疤?是不是受傷了?」
「小傷,早好了。」何禮站起身來,「在外面跑了幾個月,曬的。」
何夫人握著他的手,來來回回摩挲,眼眶發紅卻硬撐著沒哭出來。
「好,好,回來就好。」她拍了拍兒子的手背,忽然察覺到他掌心有一層薄繭,「這是……」
「騎馬磨的,還有搬東西。」何禮笑了笑,「燕王殿下手下不養閒人,該乾的活一樣都少不了。」
何夫人這輩子都沒想過「搬東西」這三個字能從她兒子嘴裡說出來,當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差點沒繃住。
管事嬤嬤在旁邊已經開始拿帕子擦眼角了。
何禮扶著母親往裡走,一面道:「父親呢?」
「在書房見客,已經差人去叫了。」何夫人拉著他的手不撒,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他,「禮兒,你這趟出去,當真是長大了。」
何禮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
這個動作倒還是從前那個何禮。
晚間,何家設了家宴。
何大人何昌賢坐在主位上,面上帶著笑容,很是可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你跟著燕王這大半年,能有所長進,為父深感欣慰。「
何禮拱手行禮:「兒子寸功未立,只是跑跑腿罷了,起先因為庶務不熟,鬧了不少笑話,還是燕王大度不與我計較。」
見何禮說話間也有了分寸,何昌賢為滿意。
酒過三巡,何禮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父親,母親,兒子有一事相稟。」
何夫人神色微變。
何禮拱手道:「兒子想求娶一人。」
何夫人愣了一瞬,隨即大喜:「好事啊!是哪家姑娘?我去打聽打聽——」
「蘇家。」何禮道,「就是兒子先前幫過的那位蘇姑娘。」
何夫人的笑容凝在臉上。
何大人放下酒盞,目光沉沉看過來:「蘇家?哪個蘇家。」
「蘇父原為外派八品縣丞,因公殉職,朝廷有撫卹在檔。」何禮眼神明亮,「蘇姑娘如今在燕王府任七品參軍事,是燕王殿下親自舉薦,聖上批覆的。」
何夫人臉色變了又變。
蘇蘅這個名字她不陌生。當初何禮偷偷接濟孤女、差點被人牽連進官司的事,她可是氣得七竅生煙,還為此專門跑去梁王府找崔清漪哭訴。
何夫人有些急躁,「不就是之前那個利用你善心的那個姑娘嗎?」
何夫人見何禮只說什麼授官,連忙把之前的那事都講了出來。
何禮見狀不禁有些焦急:「母親!當時她家中遭難,求告無門,是用了些手段,但她事後悉數歸還,分文不差。況且她如今憑真本事得了官身,在燕王殿下手下做事極為出色,這大半年來,諸多繁雜事務都是她在統籌。」
何夫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何昌賢倒是不急:」既然跟著燕王得了官身,自然也有些本事,就怎麼會願意嫁給你呢?「
薑還是老的辣,見父親一語中的,何禮恢復本色嘿嘿了兩聲:「兒子悄悄同蘇姑娘說過,婚後蘇姑娘可以不必辭官,繼續在燕王府任職。」
何夫人直接站了起來:「荒唐!哪有成了婚的婦人還在外頭拋頭露面做官的?傳出去何家的臉面往哪擱?你嫡兄在朝為官,你嫂嫂在家中操持內務,這才是正經的規矩……」
何禮挺直腰板:「蘇姑娘聰慧堅韌,品行高潔。她能憑一己之力保全家產,又能將繁雜的政務處理得滴水不漏,這份才情,便是燕王也器重不已?兒子與她一同共事大半年,深知她乃是天下難得的奇女子。」
何夫人感覺一陣眩暈,「讓兒媳婦每天穿著官服去上值?咱們何家的臉面往哪兒擱?那些夫人吐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們家淹死!」
何禮毫不退讓,「蘇姑娘堂堂正正拿朝廷俸祿,替燕王殿下分憂,行的是造福百姓的善舉。旁人若笑,那是他們目光如豆!」
何夫人氣得直揉胸口,轉頭看向何大人:「您聽聽這混帳話!您快管管他!」
何昌賢沒有立刻開口,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叩了幾下。
身為京兆尹,他在朝中多年,嗅覺比常人敏銳得多。
聖上剛封了燕王,賜予大公主親王之尊,其餘數子雖封王,但其天資能力,著實差了燕王不少。
蘇姑娘如今可是板上釘釘的燕王屬臣……一旦燕王真能拔得頭籌,蘇姑娘前途無量。
他看了看下首的次子,暗地在心裡嘆了口氣,長子不用他操心,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可這個何禮吶。
在燕王那乾的這半年,做的怎麼樣何夫人不清楚,他還能沒聽到風聲嗎?
聽說前幾個月惹的事,都是燕王幫忙擦的屁股,直到下半年才逐漸上手。
這以後能謀個什麼前程?
但如果能同蘇家接親的話……
何大人問道:「你當真想好了?不是一時衝動?」
何禮正色道:「想了半年了。」
何大人點了點頭。
何夫人急了:「老爺!」
何昌賢抬手按了按,示意她稍安。他看向何禮,語氣沉穩:「蘇家姑娘的品性如何,為父不曾親眼見過,不好妄斷。但你方才說的確有幾分道理。」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
「燕王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手下得力之人,殿下必然看重。你若求娶蘇姑娘,是誠心實意也好,是借勢也罷,為父只問你一句,你對得起人家姑娘嗎?」
何禮答得斬釘截鐵:「父親,兒子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但一顆真心是有的。蘇姑娘聰慧堅韌,是兒子平生所見最了不起的女子。她能做官、能做事,兒子只會為她高興,絕不會拖她後腿。」
何昌賢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
何夫人瞪大了眼睛。
何昌賢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這門親事,我應了。回頭我親自備禮,登門去蘇家提親。」
「老爺!」何夫人終於忍不住了,「那蘇家就剩孤兒寡母,家世也——」
「夫人。」何昌賢語氣溫和,「咱們何家是什麼出身,你忘了?我祖父當年也不過是個九品縣尉,一步步走到今日。門第這東西,一代撐不起來,還有下一代。」
他走到何禮面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結了親,可不能再像個小孩一樣了。。」
何禮眼眶驟然發熱。
何夫人看著父子二人的模樣,又氣又無奈,一跺腳坐了回去,嘴裡還在嘟囔:「婚後還做官……哪有這樣的……傳出去還不被人笑話……」
大兒子在旁邊適時地咳了一聲:「母親,燕王殿下自己就是女子領封,手下又有女官。如今這世道,可跟從前不大一樣了。」
何夫人說不過家裡三個男人,只得自己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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