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還沒亮,紀松就去集市買菜,趁著還沒客人, 又把招牌掛上了。
之前沒想好起個什麼名兒, 王氏還想讓紀安在書裡找個文雅些的名字, 只是尋摸來尋摸去,都覺得和鋪子的經營不搭, 最後還是紀寧一拍板:“得了,就叫紀家食肆吧!”
響亮。
撿個梯子往門匾上一掛就成。
一家子把鋪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以後就開了門。
一開門, 謝長平就等在鋪子門口, 看見紀寧還愣了愣。
她頭上戴了個灰色的帽子, 身前也圍著同色的圍裙,笑意盈盈的。
“老丈, 吃什麼?”
謝長平回神:“和昨兒一樣。”
他把手裡的食盒遞給紀寧。
紀寧失笑, 轉身去給他裝東西。
謝長平目光落在紀寧臉上,似乎在辨認什麼, 片刻後, 他忽然輕咦一聲:“你是……澶州碼頭上那個小娘子?”
紀寧笑了笑:“老丈好記性。”
謝長平一囧,都碰上好幾回了他才認出來, 哪裡算得上好記性?他拱拱手:“上回小公子走失,多虧小娘子照應。那日匆忙, 未及道謝, 實在失禮。”
紀寧擺手:“舉手之勞,老丈不必掛懷, 東西您看看,合不合意。”
謝長平開啟食盒,滷味碼得整整齊齊, 油潤光亮,配了一小盅滷汁和一碟蒜泥醋,夾肉餅用油紙單獨包著,還溫熱。
紀寧做事講究,給滷味上秤的時候就在客人眼皮子底下,也不缺斤少兩,秤桿都翹得老高。
謝長平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錢袋,數了銅錢遞過來。
紀寧接過,看了看數目,微微蹙眉:“老丈,您多給了二十文。”
“不多。”謝長平朝她笑笑,“有個事兒想麻煩小娘子,往後有什麼清淡的吃食,每日往我們府上送一些,我們府上就在甜水巷第三家,門頭上掛了謝。”
汴京為了方便管理,每家每戶的前頭都會掛上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戶帖、保甲。
紀寧會意,道了句“您放心”,便記下了這樁差事。
謝長平提著食盒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晨霧未散的巷口。
紀松從後廚探出頭:“寧姐兒,剛才那位老丈說要長期送吃食?”
“嗯,甜水巷謝府。”紀寧把多出來的二十文單獨放在一個空匣子裡,“往後每日換著花樣做些清淡的,送到府上去。”
“清淡的?”王氏嘟囔,“咱們鋪子裡的滷味可不算,得另做。”
她有點嫌麻煩。
實在是汴京的吃食太多,何必強求他們這一家。
紀寧道:“咱們也不是打算一直做滷味,將來等阿奶他們過來,咱們還是得把食肆做起來,現在攢些食客也是不錯的。”
王氏這才沒說什麼,而是道:“那咱們做些清粥小菜,蒸糕素餡兒,再配些時令小時。”
紀寧說:“謝府那位老丈瞧著是個講究人,東西不必多,但要精緻。”
紀松在旁邊聽見,搓了搓手,來了精神:“那我回頭去市場上跳些好米好菜,你們琢磨幾個新花樣。”
一家子就這麼忙活開了。
辰時剛過,鋪子裡陸陸續續來了客人。有昨日嘗過鮮的回頭客,也有被滷味香氣勾進來的生面孔。
滷肉香氣實在霸道,往來的行人只要經過這條巷子,一下子就能聞到。
午後難得清閒,紀寧搬了把竹椅坐在門口,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汴京的巷子和澶州不同,哪怕是這種偏一些的坊巷,也有賣貨郎挑著擔子吆喝,有婦人三五成群地結伴買菜,有孩童追著紙鳶跑過青石板路,熱鬧卻不喧鬧,透著股煙火氣。
她正看得入神,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紀寧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一匹棗紅馬從巷口拐進來,馬上坐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錦衣玉帶,眉目張揚,身後還跟著四五個騎馬的隨從,巷子本就不寬,這一行人橫衝直撞地進來,驚得行人紛紛避讓。
紀寧皺了皺眉,正要起身進鋪子,那少年卻猛地一勒韁繩,馬在紀家食肆門前堪堪停住。
少年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眼鋪子的招牌,又低頭看向紀寧,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忽然笑了:“喲,這兒什麼時候開了家新鋪子?”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輕佻,倒不像是在問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紀寧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微微頷首:“客官想吃什麼?”
“吃什麼……”少年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把韁繩隨手拋給身後的隨從,徑直走到鋪子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瞧了瞧,“這鋪子不大,聞著倒挺香,你家招牌是什麼?”
“滷味。”紀寧答得簡潔。
少年正眼看她一眼,又抬頭看招牌:“紀家食肆……”
他說話怪怪的,紀寧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客官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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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少年笑嘻嘻從袖中抽出一把摺扇,啪地展開,露出扇面上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萬般自在。
“但我聽說過你,澶州來的?”
紀寧心念電轉,笑容依舊:“客官訊息靈通。”
少年笑嘻嘻地把摺扇一合,往桌上一拍,大剌剌地坐下來:“那就來一份你家招牌滷味,小爺我嚐嚐。”
紀寧心下在盤算:這少年衣著華貴,出行前呼後擁,分明是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的子弟,他一口道破自己的來歷,恐怕不是偶然。
或許是因為活字。
趙允初坐下以後,他的隨從們便在外面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紀寧從後廚端出一碟切好的滷味拼盤,又上了一碗熱騰騰的骨湯,趙允初也不急著吃肉,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咂咂嘴:“湯熬得不錯,沒放什麼亂七八糟的料。”
“湯底是豬骨和雞、鴨熬的。”紀寧深知口味的重要性,哪怕是煮麵的湯底,也是用的現代的高湯配方,成本是高了一些,但也有限。
少年拿起筷子夾了塊滷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
他又夾了一塊,這回嚼得慢了些,像是在細細品味。
“桂皮、八角、草果……”他眯著眼,一個一個往外蹦,“還有一點甘草?不對,不是甘草,是……”
紀寧不吭聲。
“好!好吃!”少年的笑聲爽朗,引得巷子裡的行人紛紛側目,“小爺我在汴京城吃了這麼多家鋪子,就沒吃過這麼捨得放料、講究的滷味!”
他說著衝隨從一招手:“去,給府裡傳個話,今兒不回去吃了,小爺就在這兒用飯。”
隨從應聲而去。
隨從走了,他又想起什麼:“唉,忘記了,小娘子,你家的滷味,打包兩份,送到我府上去,行不行?”
紀寧不卑不亢:“敢問衙內府上何處?”
少年把扇子一甩,又露出那四個大字:“豐樂樓東街第一戶,門上掛了趙。”
紀寧一怔。
趙是國姓。
豐樂樓又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能在那條街上立府的,非富即貴。
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又補了一句:“記不清門牌也無妨,你就問八王府,汴京城沒人不知道。”
八王府。
八賢王?
紀寧小時候可沒少看過少年包青天。
紀寧深吸一口氣,面上笑意不改:“王府的貴客,小店蓬蓽生輝,敢問衙內怎麼稱呼?”
少年嘖一聲:“果然是外地來的,小爺趙允初,是八王府的……四公子。”
紀寧應了一聲,轉身回去了。
王氏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聽見前頭來了個什麼“衙內”,手裡的勺子差點沒拿穩。
她拽住紀寧的袖子,壓低聲音問:“真是王府的?”
紀寧點頭。
她對北宋的歷史細節不算太清楚,但一些出名的人物還是根據電視劇、網路瞭解過一些。
八賢王是當今仁宗的叔父,仁宗的生母是李宸妃,比較出名的故事就有故事改編裡的貍貓換太子,雖然是源於小說和戲曲。
仁宗繼位的時候年幼,劉太后垂簾聽政,八賢王作為皇帝最親近的叔父,為了不被太后忌憚,索性閉門謝客、裝瘋賣傻,直到劉太后病逝、仁宗親政以後才入朝,是仁宗十分崇信的宗室長輩。
趙允初是八賢王的第四子,但他在年幼的時候便被劉太后抱養到了宮中,和他一起的還有趙宗實,也就是英宗趙曙。
王氏的腦子轉得飛快,卻也轉不到點子上:“那咱們要不要……不收錢?”
紀寧失笑:“阿孃,越是這樣的客人,咱們越不能巴結,你免了單,人家反倒會覺得咱們另有所圖,該怎麼收就怎麼收。”
再說了,這一個免了,以後旁人來了免不免?
汴京城裡一塊磚頭砸下來,能砸七八個衙內。
誰來都免單,他們這鋪子也別開了。
王氏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了。
吃完飯,趙允初慢條斯理擦了擦手,讓隨從去結賬,見左右無人,才正了臉色:“你那個活字印刷,改日小爺要親自瞧瞧。”
他看一眼鋪子,有點兒嫌棄:“別光顧著賣滷肉,罔顧了正事。”
說完,搖了搖扇子上了馬,一夾馬腹,棗紅馬輕快地跑起來,幾個隨從連忙跟上,馬蹄聲噠噠噠地遠去了。
紀松站在門口,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口,這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乖乖,王府的人……”
紀青拍了拍灰,走到紀寧身邊:“他怎麼問起活字的事情?這事兒不是交給了少府監麼?”
紀寧搖頭:“他是宗室,許是被官家叮囑了些什麼。”
她說:“這事兒交給了少府監,咱們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做自己的生意。”
一家子人也覺得對,又去忙了。
午後的客人漸漸稀了,紀寧趁空把謝府要的食盒裝好。
她今天做了山藥紅棗粥,蒸了一些素餡蒸餃,又裝了一小罈子自家醃的醬菜。
食盒是臨時去外面買的,汴京在外送這一塊已經相當發達,也有雜貨鋪專門賣食盒,價錢還算便宜。
紀寧提著食盒,沿著南門大街往甜水巷走。
甜水巷在州橋東面,比南門大街要清靜一些,兩側多是住戶,青瓦白牆,門扉緊閉。
紀寧尋摸過去,巷口第三家,門楣上正掛著謝字牌。
她叩了叩門環,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門房探出頭,一臉警惕:“你是?”
紀寧道:“我來送吃食,你們家管家訂的,南門大街紀家食肆。”
門房這才放鬆警惕,開了門:“請進吧。”
紀寧往裡走。
謝家的宅子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三進的院子收拾得乾淨素雅,廊下襬著幾盆蘭花,葉子已經蔫了,像是許久沒人打理過。
就是下人很少,比從前她進過的許府要少的多。
她在院子裡站住,等著門房通報。
作者有話說:
被劉太后抱進宮的宗室是誰一直都比較有爭議,按照年齡推算的話,多半是趙允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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