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滿殿空曠寂寥,唯有一排排燭火,還徒勞地試圖燒滅這裡的冷意。
桓墨任由自己倒入錦榻,虛無和疲憊蔓延全身。
“母親……”他對著華美的穹頂,輕輕翕動唇畔:“這真的是你的願望嗎?這就是你想要孩兒追逐的人生嗎?”
沒有回答,從來都沒有。
他閉上眼,殺戮的畫面一幕接一幕。
他想起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
一刀下去,獨屬於皮肉骨骼的鈍感,溫熱黏膩的血液噴灑。和割開野獸的感覺不一樣,那濃重的噁心感,令他全身的毛孔都立了起來。
後來,他漸漸感到麻木,手起刀落,像呼吸一樣簡單自然,空洞得令人發瘋。
不服他的人,殺盡。
擋他道的人,屠完。
用最快的速度,將天下山河攥到自己手中。
他做到了。
然後,便只剩這染血的山河,寂寥的王宮。
他在桓國的宮殿裡睡不著,便搬到曾經的蕭國王宮,住進她的霜華殿。
多荒謬,他竟以為她錚錚鐵骨的魂,能替他鎮住縈繞不斷的“魑魅魍魎”。
可他忘了,她的鐵骨錚錚,生於守護,而他,生於毀滅和掠奪。
他們,本一個向著生,一個向著死。
“叮——”
宮人報時的銅鈴聲,穿透死寂,敲在他的眉心。
桓墨倏地睜開眼,應聲而起,眼中的空洞忽然消散了,只剩下滿眼的漆黑。
他走到牆上的那張輿圖前,看著它前主人做的標記,每一處,都是她向生的記號,每一處,都帶著他死亡的詛咒。
他又將目光緩緩移動到輿圖旁掛著的一張弓上,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矢。
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箭鋒,刀鋒輕輕割破了他的手指。
毫無痛感。
他轉頭望向窗外的天空,穹彎下一枚泛著血色的星子,微微暗去,已比血光還淡。
生亦何歡?
他右手穩穩握住箭桿,將箭簇調轉方向,抵在自己的心口。
動作不疾不徐,如同他曾經無數次校準射殺目標的姿態——只是這次,他校準的是自己心臟的位置。
他微一使力,冰冷的鐵尖,透過薄薄的寢衣,壓上皮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或許是這輩子最後的一口氣。
手臂匯聚了全身力量……
他狠厲而精準地,將箭簇朝自己的心臟推入!
“噗呲——嚓——”
利刃穿透皮膚,撕裂血肉,撞碎骨骼。
沉悶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深深嵌入心臟。
劇痛瞬間炸開,手臂無力地滑落,他踉蹌地後退一步,靠著牆壁。
順著冰冷的牆壁一點一點地朝地上坐了下去。洶湧清亮的解脫感,像無邊無際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唇角牽起一抹久違的笑意。此生經歷的無數殺戮畫面,像走馬燈,極速逆流。
窗外那高懸的“狼星”,在他閉上眼皮的同時,悄然滑落。
徹底、永遠地熄滅。
——時空的另一頭——
蕭國,觀星閣。
白袍道人正仰觀星象,忽然,他瞳孔一縮!
只見夜空突然出現一顆異常閃耀的星星,以決絕之勢,猛烈地撞向“狼星”!
兩星相撞的瞬間,光輝短暫地照亮了半邊天際!
很快,兩顆星辰合二為一。
他渾身一顫,眼皮一陣猛跳,掐指急算——
“唔!”
眉間忽然傳來的痛感,將他的心神拉了回來——他懷中的好徒兒又捏著小拳頭拽他的眉須了。
他低下頭,對上蕭挽霜葡萄般滴溜的雙眼,目光復雜難明。
蕭挽霜心虛地鬆開手,一副“我知道錯了”的模樣。
“挽霜,”師父輕聲,卻鄭重地對她說:“為師要走了。”
蕭挽霜瞪圓了眼,不解地抓著師父的衣袖。
“去哪?去哪?”
她的這副新殼子還沒長大,她還沒給師父看看,她在這一世能用師父之前對她十幾年的教導,變得多厲害!
師父從懷中掏出一個藍色錦囊,珍重地放進她的小手裡。
“此錦囊,到你十七歲時,方可開啟。切記,切記。”
蕭挽霜急得眼圈都紅了,揮舞著小手:“不,不!”
師父輕輕撫了撫她的小老虎帽,終是狠下心道:“勿尋為師,你的路在前方。”
說罷,他將她輕放於蒲團之上,毅然起身。
一陣狂風忽然而至,颳起師父的道袍。
師父的背影,衣袂飄飄,白髮飛舞,如白鶴欲飛。他腰側系的那枚碧綠玉佩,在風中狂亂地搖擺。
“公主,起風了,奴婢抱你回宮。”婢女匆匆趕上閣頂。
蕭挽霜被婢女抱起,拼命回頭去望師父。
風沙迷眼。
方才師父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
……
桓墨於一張堅硬的石榻上醒來。
渾身巨痛,疼至四肢百骸。
他動了動,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孩童佈滿新舊傷痕的手。
他猛地起身,發現自己竟成了一副孩童身體!
石榻邊,安靜地躺著一頭狼屍,喉管被粗糙地割開。
“不忘,你終於醒了。”
一瞬的黑暗。
一個身影遮住了洞口光線,那男子走了進來,慈愛地看著他。
桓墨看清男子的面孔,遲滯地發出稚嫩的聲音:“……舅舅?”
舅舅在他面前蹲下,用溫暖乾燥的手掌撫上他的額頭:“還有一點燒。不過沒關係,我的不忘是最勇敢的。”
陸奇對上桓墨的眼睛,略為一怔,這小外甥的眼神怎麼看起來和從前不太一樣,很是冷漠和虛無……
“好孩子,”陸奇親暱地撫摸著桓墨的頭:“你是你孃的驕傲,也是舅舅的驕傲。你才五歲,就能獨自搏殺惡狼!”
他儘量避開小外甥的眼神。
也是,一個孩子,面對一頭兇猛的野獸,用強大的求生欲戰勝了恐懼,最終贏得了搏殺,幼小的內心一時半會的確難以走出。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我不是死了嗎?”
舅舅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傻孩子,你那麼勇敢,又福大命大,閻王怎麼敢收你?”
舅舅說著,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一個竹籃:“看,舅舅給你帶來了最好的金瘡藥!還有你最愛的飴糖,吃了它,你就不會痛了。”
舅舅說著,將一顆飴糖塞進他嘴裡。
甜味在他唇齒間散開,是他久違的味道,那麼真實,卻又帶著苦澀。
桓墨的內心落入無盡的黑洞——
一切……又要再來一遍嗎?
如果您覺得《強娶宿敵後他變成了嬌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1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