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墨後退兩步,轉身衝出營帳。
緊接著,帳外傳來駿馬突兀的嘶鳴,疾馳而去的聲音劃破整肅的軍營。
祝夏掀開帳簾,緊急稟報:“公主,駙馬他單騎出營,往北邊去了!”
愣在原地的蕭挽霜,驀地從桓墨決然離去的空洞中回過神來。
“你二人跟上去,不必規勸,看他想幹什麼。”
“諾!”
帳簾落下,重新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風聲。
蕭挽霜獨自立在方才爭執的位置,回想他的模樣,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是她給他委屈受了?荒謬,明明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要離開!
紛亂的馬蹄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她望了一眼簾帳,坐回案後繼續閱卷。
直到日落,也沒有得到訊息。
夜幕降臨,蕭挽霜命人將簾帳掀起一角。天邊懸著一彎殘月,清輝慘淡,冷光幽幽。
她手中的筆,提起又落下,批註的硃砂字跡漸漸潦草。
嘀嗒——
嘀嗒——
帳外的水滴聲,一聲接一聲。
“什麼時辰了?”
“回公主,子時一刻了。”
……
又過了很久。
“幾更天了?”
“回公主,三更。”
……
時間在等待與未知的焦灼中被切割成不斷放大的滴水聲。案頭的燭火換過兩次,蠟淚堆疊。
晨操的沉悶鼓聲在空寂中響起,東方天際泛出淺淺的一絲魚肚白。
蕭挽霜仍坐在案後,面前攤開的竹簡一夜未翻,筆擱在硯臺上,墨已幹。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枯坐了多久。
天光透進帳簾縫隙,有腳步聲在帳外停下。
沉重,遲疑。
“進來。”
祝夏和屹冬掀簾而入,肩頭眉梢還沾著未化的霜粒,眼底佈滿血絲,面上難掩疲態。
“公主。”
二人單膝跪地,聲音乾澀:“屬下無能……跟丟了。”
蕭挽霜崩了一夜的心絃,在這一刻發出嗡鳴,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
“說清楚。”
屹冬接過話頭:“昨夜化雪,峽內起了濃霧,十步之外不辨人馬。駙馬的馬蹄印到了天雪隘附近,便徹底亂了,溪邊有打鬥痕跡,冰面破碎,雪泥裡混著新鮮血跡……”
“我們分兩路追進霧裡,可痕跡時斷時續,最後消失在關隘北面的亂石坡下。那裡地形複雜,暗溝縱橫,又起了風,便什麼也尋不著了。”
帳內一時沉寂,只有外邊化水的滴答聲,敲在人心上,催命一般。
“可有人蹤或野獸痕跡?”蕭挽霜聲音有些發飄。
祝夏搖搖頭,眼中血絲更重:“亂石坡附近腳印雜亂,難以分辨。但再往前,有幾處雪窩子,看似人馬踏陷。屬下等探了最淺一處,底下是融雪積水,冰冷刺骨。這個時節的天雪隘,暗冰、雪窩、落石,哪一處都十分危險……”
說到這,祝夏意識到自己失言,猛地收聲,不敢再說。
蕭挽霜的心墜了下去。
化雪期的天雪隘是一片會在溫柔陽光下無聲吞噬生命的鬼域,剛剛才吞滅了令她心煩意亂的瑜梵謹。
桓墨跑到那裡去,是想躲開她還是不要命了?!
“加派三隊斥候——”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吐出最後幾個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二人領命起身。
“等等。”她忽然叫住他們,目光落在帳外漸漸亮起的天光上,連綿的滴水聲攪得她心亂如麻。
“點十名親兵,備馬,帶足三日干糧,本公主親自去尋,即刻出發!”
祝夏和屹冬皆是猛地一愣。
祝夏立刻急道:“公主三思!化雪時節,山隘危機四伏,您萬金之軀,豈可以身犯險?駙馬身手卓絕,定有自保之能,屬下定當竭盡所能尋回駙馬!”
“吾主意已決,”蕭挽霜轉身道:“不必多言。”
二人看公主堅定的背影,終是將勸諫的話嚥了回去,只躬身抱拳:“屬下遵命!必誓死護衛公主周全!”
二人匆匆離去。
蕭挽霜換著輕騎勁裝,自劍架取下佩劍:桓墨,你那樣的人,怎會輕易折損在這種地方?
……
同一時刻,天雪隘西北方向,黑風峽更深處。
陽光似乎也畏怯著這裡,只試探地投下幾縷慘淡的光斑,隱約勾勒出一片倚著陡峭山壁而建的村落。
這是一片廢棄的村落,殘垣斷壁半掩在未化的積雪下,安靜得只剩風的嗚咽。
村落最深處,一間看似快要傾頹的石屋內卻別有洞天。牆壁厚實,擋住了大部分的寒氣,緊連更深的山洞,室內燃著無煙的石炭,暖意驅散了陰冷。
桓墨靠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木榻上,肩頭傷處已被仔細包紮過。藥效發散,帶來些許麻木的倦意,他冷峻的面龐在暖黃的火光下現出一點蒼白。
“主上,屬下失職,未及時查出瑜梵謹詐死脫身,致主上涉險負傷,請主上責罰。”
絕單膝跪在幾步外,身後七八名身著灰衣、氣息沉斂的身影,亦隨著絕跪倒一片。
宛若一群靜默的幽靈。
“罷了,起身。”桓墨聲音不高,卻凜然生威。
此事詭譎,影衛未能及時洞察,雖有疏漏卻並非全然無能。
這時,一名做獵戶打扮的男子悄然入內,行動間亦如鬼魅掠影。
“主上,已鎖定目標藏匿據點,在天雪隘東面峽口附近,約百餘人馬。”
桓墨闔著的眼睛倏地睜開,眼底是一片駭人的殺意。
“他必須死在這裡。”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死透了,屍體燒成灰,揚在風裡,令他再無聚形之日。”
若非瑜梵謹陰魂不散,此刻他或許已遠離這是非之地,又或許……仍在蕭軍大營與她隔案相對,哪怕只是無言。
尤其肩頭這一箭!他不但暗箭傷人,竟還淬了毒!
絕抬起頭:“主上,屬下立刻去辦,必叫他有來無回!”
“不,”桓墨眸光投向遠處,冷厲如刀:“這一次,我親自去。”
“諾!”絕領命,遲疑一瞬:“主上,您的傷……”
“無礙。”
桓墨已然起身,取過搭在一旁的玄色外袍。動作間牽扯到傷處,尖銳的痛楚傳來,他卻連眉峰都未動分毫。
必須儘快了結此事,將這條毒蛇徹底碾碎,他才能放心離去。
今後天涯海角,何處不可棲身?不過另尋一個去處罷了。
他利落地繫緊衣帶,目光掃過眼前忠誠的影衛:“都起來!你們是黑暗中最強的獵手,請罪是弱者的行徑!現在,握緊你們的兵刃,隨我去摘下敵人的頭顱!”
那一顆顆低垂的頭,如蟄伏的獵豹,齊刷刷抬了起來。他們起身,周身氣息冰冷到肅殺,迸發著同他們主上一樣的冷酷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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