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女仔!」林福將杯裡的米酒一口飲盡,「肯讀書就好,阿公供你!你想讀到幾時,阿公就供到幾時!」
李玉珍在旁邊抹著眼角連聲說好,林蘭英也長舒了一口氣;在這個年代的香江,女孩願意讀書是好事,更何況是個痴傻了九年、剛剛清醒的孩子。
接下來的這一天半,林穎徹底放鬆下來;她像個真正的九歲孩子一樣,被林謙和林悅拉著,在村子裡到處跑。
村裡的土路高低不平,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林穎故意跑得很快,她停在樹下,大口大口的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有力的跳動著,發出「砰砰」的悶響。
健康,原來是這種感覺;不需要昂貴的醫療儀器,不需要二十四小時的特護,只要一雙普通的塑膠涼鞋,就能在這片土地上踏出屬於自己的迴音。
時間到了週日下午。
回程前,李玉珍在屋簷下忙得團團轉。她拎著幾個巨大的塑膠袋,往裡面不停的塞東西。活著的走地雞綁了腳扔進去,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土雞蛋,風乾的臘肉,還有一小筐新鮮摘下來的菜心。
「阿媽,夠了夠了,拿不動啦。」林蘭英提了提袋子。
「不夠!」李玉珍又轉頭進屋,拿出一個紅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四四方方的兩盒高檔西洋參,上面還壓著一個大紅紙包。她把這個單獨的紅袋子鄭重的塞進林蘭英手裡,囑咐。
「這是專門備給吳師婆的;明日禮拜一,你鋪頭晚點開門,跟大柱帶著阿妹親自去一趟。師婆規矩大,不見客,但咱們是去還願的,一定要讓師婆再好好給阿妹看看。」李玉珍摸了摸林穎的頭,「看看這魂,到底穩不穩當。」
林蘭英點點頭:「放心吧阿媽,我省得的。明日一早我們就去。」
週一上午。
裕發大廈底下的商業街剛剛甦醒,林蘭英今天沒有去開裁縫鋪的門,何大柱也特意跟做包工頭的老闆請了半天假。
一家三口穿戴整齊,提著李玉珍準備的謝禮,坐電車去了油麻地。
在油麻地一條逼仄的舊街巷裡,他們拐進了一棟外牆斑駁的舊唐樓。樓梯很窄,光線很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線香味道。
爬到三樓,林蘭英在一扇虛掩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
「進來。」
推開門,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戶被厚厚的紅布簾子遮住,正對門的牆邊供奉著一個巨大的神龕。神龕裡亮著兩盞紅燈泡,香爐裡插著幾把線香,煙霧繚繞。
吳師婆坐在一張舊藤椅上,穿著深色的唐裝。她看起來六十多歲,瘦得脫相,一雙眼睛半眯著,手裡轉著一串深色的木佛珠。
「師婆,是我,裁縫林蘭英,大柱也來了。」林蘭英拉著林穎走上前,把裝著紅紙包和西洋參的袋子雙手放在旁邊的八仙桌上。何大柱也趕緊把提著的土特產放在牆角。
「我們帶阿妹來給您道謝;多謝師婆做法,阿妹好了,全認得人了。」林蘭英聲音帶著感激。
吳師婆手裡的佛珠停了。
林穎也太想知道一個答案。
還沒等林蘭英讓她叫人,林穎往前走了一步,鞠了一躬說道:「吳師婆您好;我今天來,就是想知道,我以後還會離開,變回之前那樣渾渾噩噩嗎?」
這話一出,林蘭英和何大柱臉都白了。
「阿妹!亂講咩啊!」林蘭英急得一把拽住林穎的胳膊,轉頭對吳師婆連連鞠躬,「師婆莫怪,細路仔不懂事,亂講話的!」
何大柱也緊張的搓著手背;在香江,衝撞神明和做法的師婆,是了不得的大忌。
「唔緊要。」吳師婆抬起乾枯的手擺了擺,示意林蘭英鬆手。
她盯著林穎那雙清明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站起身。她走到神龕前,淨了手,點燃三根新香插進香爐。接著,她從神龕旁邊拿出一個陳舊的龜殼,裡面裝著三枚老銅錢。
吳師婆雙手捧著龜殼,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語速極快,聽不清說了些什麼。搖晃了片刻,她將龜殼往下傾斜。
「叮叮噹......」
三枚銅錢落在大紅色的木漆桌面上,打著轉兒,最後平穩的躺下。
吳師婆低頭看著銅錢,看了很久.......隨後,她重新把銅錢收起,又起了一卦。連著算了三次。
「你想跳級,想節省時間,咱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林蘭英頓了頓,「去私立。」
聽到「私立」兩個字,旁邊的何大柱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穎想到這幾天瞭解的資訊。在香江,教育體系涇渭分明。官立和津貼小學免學費,面向大眾平民,規矩死板;而私立學校,則是另一套規則。
「私立的規矩活,只要你有本事,校長點頭,你想插班幾年級都行。」林蘭英盯著女兒,「但是私立有兩個要命的門檻。第一,學費貴,非常貴。第二,必須過他們的入學考試。全繁體字,全英文面試和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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