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的清晨,四九城的天光依舊帶著冬日的吝嗇,灰濛濛地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窗邊投下朦朧的光影。
衛辰如同精密的鐘表,準時在生物鐘的喚醒下睜開眼。昨夜的奔波與收穫,如同沉入深海的秘密,被妥善地封存在意識深處。
他利落地起身,在院子裡開始了雷打不動的晨練——伏地挺身、深蹲、拉伸,每一組動作都標準而富有節奏感,肌肉在單薄棉衣下繃緊又放鬆,驅散著被窩殘留的暖意,也喚醒沉睡了一夜的力量,然後是一段傳承中的拳法。
廚房裡,母親王秀蘭的身影已經在灶臺前忙碌。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映紅了她帶著笑意的臉龐。
鍋裡蒸騰著熱氣,昨天是新蒸好的饅頭,散發出樸實誘人的穀物香氣。旁邊小鍋裡,金黃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
妹妹衛苒也起來了,正用葫蘆瓢舀著水缸裡冰冷的水洗臉,凍得小臉通紅,卻精神頭十足,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兒。
「哥,早!」看到衛辰進來,衛苒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新學校、新生活的無限憧憬。
「早,媽,小苒。」衛辰應著,走到灶邊,幫著把熱騰騰的饅頭和粥端上桌。桌上還有一小碟王秀蘭自己醃的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淋了幾滴香油,算是難得的「奢侈」。
「快趁熱吃,」王秀蘭招呼著,看著兒子和女兒,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滿足,「今天廠裡該發工資和年貨了吧?聽說軋鋼廠福利好,不知道今年能發點啥好東西。」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畢竟,這是衛辰工作後第一個年關,也是他們家真正意義上在城裡過的第一個年。
「嗯,聽老趙他們說,按往年規矩,就這幾天了,今天下午應該就能輪到我們科。」衛辰咬了一口窩頭,口感紮實,玉米麵的粗糙和白麵的細膩混合在一起,帶著糧食本真的味道。他喝了一口熱粥,暖意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媽您放心,不管發啥,總歸是份心意,咱家現在日子好多了。」
「那是,那是,」王秀蘭連連點頭,臉上笑開了花,「有你在廠裡上班,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小苒上學的事也定下了,這年啊,怎麼過都舒心!」她說著,又往衛辰碗裡夾了塊鹹菜,「多吃點,上班累。」
簡單的早飯,卻充滿了家的溫馨。衛辰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和妹妹無憂無慮的笑臉,昨夜的驚心動魄與鉅額交易,彷彿只是另一個遙遠時空的夢境。眼前這熱氣騰騰的煙火氣,才是他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根基。
吃完飯,衛辰穿上厚實的藍色工裝棉襖,戴上那頂同樣洗得發白的棉帽,推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加重腳踏車出了門。
衚衕裡的寒風依舊刺骨,但比起子夜的凜冽,似乎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的暖意。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白煙,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味和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
剛出四合院大門沒多遠,就聽見前面傳來熟悉的、帶著火藥味的對罵聲。
「傻柱!你丫大清早的嘴又欠抽了是吧?瞅你那德性,跟個沒睡醒的瘟雞似的!」這是許大茂尖酸刻薄的聲音。
「呸!孫子許大茂!你才瘟雞!你全家都瘟雞!爺爺我精神著呢!倒是你,昨兒晚上又鑽哪個寡婦門縫兒底下聽牆角去了?瞧你那倆黑眼圈,跟讓人杵了兩拳似的!」傻柱何雨柱的大嗓門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勁兒。
衛辰推著車走近,只見兩人正站在衚衕口,互相指著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了。
傻柱穿著他那件油漬麻花的食堂工作服棉襖,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許大茂則是一身相對體面的深藍色呢子大衣,圍著條灰圍巾,頭髮梳得溜光水滑,只是眼袋確實有些發青,被傻柱戳中了痛處,臉色更顯陰鷙。
這就是他們倆的日常,見面不過三句,準能掐起來。四合院裡的人早已司空見慣,連圍觀都懶得圍觀了。
「柱子哥,大茂哥,早。」衛辰推車上前,語氣平靜地打了個招呼,算是打斷了這無休止的嘴仗。
「喲,衛辰啊,早!」傻柱扭頭看到衛辰,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了幾分,咧開嘴笑了笑,他對這個有本事、不聲不響的年輕鄰居印象不錯。
許大茂也瞥了衛辰一眼,鼻腔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顯然還在氣頭上,但對著衛辰倒也沒繼續開炮。
「上班去啊?」傻柱隨口問。
「嗯,柱子哥你也早點去食堂吧,今天估計事不少。」衛辰點點頭,抬腿跨上腳踏車。
「得嘞,這就走!」傻柱應著。
許大茂見衛辰要走,立刻也麻利地跨上他那輛保養得鋥光瓦亮的鳳凰二八,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狠狠剜了傻柱一眼,撂下一句:「傻柱!你就自己地奔兒吧你!爺爺我先走了!」說完,腳下一使勁,車子就竄了出去。
「孫子!你等著!過完年爺爺我也買一輛新的!鳳凰的!比你丫那破車強百倍!誰買不起似的!」傻柱在後面氣得跳腳,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吭哧吭哧地奮力往前走,可惜兩條腿怎麼也比不上車輪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許大茂的背影越來越遠,氣得他直拍車把。
衛辰聽著身後漸漸遠去的叫罵聲,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充滿市井氣息的日常拌嘴,反而讓他覺得真實而鮮活。他腳下發力,腳踏車平穩地匯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流車流中。
軋鋼廠巨大的廠門如同巨獸的入口,吞吐著穿著各色工裝的工人。衛辰在車棚鎖好車,走進熟悉的辦公樓。採購三科的辦公室在三樓,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煤煙、紙張、舊傢俱和陳年茶垢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
「衛辰來了!快,趕緊把爐子捅旺點,凍死個人了!」趙大山正搓著手,跺著腳在屋裡轉圈,他年紀最大,也最怕冷。
「來了趙師傅。」衛辰應了一聲,放下挎包,熟門熟路地走到屋角的鐵皮爐子旁。爐膛裡的煤塊已經燒得半透,上面覆蓋著一層白灰。
他拿起爐鉤,熟練地捅開灰層,又夾了幾塊新煤添進去,用爐鉤撥弄幾下,讓空氣流通。
很快,橘紅色的火苗就重新躥升起來,舔舐著烏黑的煤塊,發出歡快的噼啪聲,一股暖意開始驅散屋裡的寒氣。
他又拿起牆角的鐵皮水桶,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接了大半桶涼水回來,將爐子上那把大號鋁製燒水壺灌滿,穩穩地坐回爐口。做完這一切,他才脫下棉襖,掛在自己靠窗的椅背上。
同事們也陸續到了。吳小軍和劉國慶兩個去年才轉正的小年輕,一進門就湊到爐子邊烤火,一邊哈著氣一邊抱怨天氣。組長劉源最後一個進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臉色比平時輕鬆不少。
「嚯,衛辰這爐子生得旺!好小子,勤快!」老趙舒服地坐在爐子邊的椅子上,烤著後背,愜意地眯起了眼。
「應該的趙師傅。」衛辰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昨天的採購單據,看似隨意地翻看著,耳朵卻留意著大家的談話。
「哎,你們說,今年這年貨能發點啥?」吳小軍搓著手,一臉期待地開了頭,「去年就半斤肉,一包水果糖,一塊肥皂,寒磣了點。」
「知足吧你!」劉國慶白了他一眼,「現在啥光景?能發點就不錯了!我聽說有些小廠,連半斤肉都發不出來,就發點瓜子花生糊弄事。」
「今年應該能好點吧?」老趙接過話茬,端起自己那個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廠裡今年效益還行,關鍵是,咱衛辰不是給廠裡立了大功嘛!」
他朝衛辰努努嘴,臉上帶著讚賞的笑意,「那二十八頭大野豬,可給食堂和領導小灶解了大圍了!我聽後勤的老李說,就這批野豬肉,省下了大半個月的豬肉定量!再加上上面配給的過年肉,嘿,今年這肉啊,有盼頭!」
這話一出,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衛辰身上。衛辰放下單據,謙遜地擺擺手:「趙師傅您可別這麼說,都是碰巧運氣好,趕上了。主要還是廠領導排程有方,後勤的師傅們辛苦。」
「瞧瞧,多會說話!」劉源組長也笑了,合上筆記本,「老趙說得沒錯,衛辰這功勞,廠裡領導心裡有數。剛才我去科裡開會,科長也提了一嘴,說今年福利,尤其是肉食,比往年要強不少,讓大傢伙都高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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