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已經快下午兩點了。王秀蘭走到門邊,側耳細聽了一下院子裡的動靜。
前院閻埠貴那邊似乎還很熱鬧,隱約還能聽到討價還價和墨汁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拔開門栓,將廚房門拉開一條縫隙,像做賊一樣探出頭去,用力嗅了嗅外面的空氣。
還好!寒風凜冽,前院飄來的墨味似乎更濃一些。自家廚房裡那濃郁到化不開的肉香油香,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封閉和下午冷風的吹拂,似乎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至少站在自家小院裡,已經聞不到明顯的異常氣味了。
王秀蘭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她回頭對正在收拾碗筷的衛苒再次叮囑:「小苒,記住媽的話!今天的事,還有咱家櫃子裡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聽見沒?」
「聽見啦!媽!我保證!拉鉤!」衛苒伸出油膩膩的小指頭。 王秀蘭笑著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女兒的小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收拾停當,王秀蘭這才徹底開啟月亮門,端著個小馬紮,臉上帶著平常溫和的笑容,朝中院李奶奶她們常聚著曬太陽、做針線活的地方走去。
衛苒也像只快樂的小鳥,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她的好夥伴小石頭和牛小草玩了。只是,在和小夥伴分享幾顆炒豆子時,她的小手總是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彷彿那裡藏著什麼驚天的大秘密,小臉上努力維持著和往常一樣的笑容,心裡卻反覆默唸著:「不能說!打死也不能說!」
四合院的年關日常,在墨香、鄰里寒暄和孩童的嬉鬧聲中,繼續流淌。只是那鎖住的油罐和肉香,如同一個溫暖的烙印,讓王秀蘭走在陽光下的腳步,比往日更加踏實、更加輕快。
而衛苒和小夥伴們玩耍時,偶爾想起中午那滿嘴流油的滋味,嘴角也會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幸福的弧度。
這個年,對於她們母女而言,註定將格外不同。
臘月廿八的下午,冬日西斜,將軋鋼廠龐大的輪廓拉出長長的影子。與上午的鬆弛不同,此刻廠區瀰漫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躁動與歸心似箭的喜悅。任務完成的車間,陸續響起了下工的哨聲,比往常提前了不少。
工人們如同開閘的潮水,湧向各個出口,每個人的手裡,都小心翼翼地提著一個用麻繩捆紮好的油紙包——那沉甸甸、油汪汪的一斤福利肉,是這一天,乃至整個年關最耀眼的勳章。
通往南鑼鼓巷的道路上,人流明顯比往日密集了許多。腳踏車鈴聲清脆地響成一片,步行的人群三三兩兩,高聲談論著,話題的中心永遠是手裡那塊肉。
夕陽的金輝灑在人們帶著疲憊卻更多是滿足的臉上,照亮了他們手中那份共同的、沉甸甸的年關期盼。
易中海、賈東旭和傻柱三人,也在這歸家的洪流中。易中海走在中間,步伐沉穩,手裡拎著的油紙包方方正正,肥膘的輪廓清晰可見,分量十足。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屬於八級工的從容,但仔細看,眉宇間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賈東旭緊跟在易中海身側,手裡也提著一包肉,只是那油紙包顯得單薄些,形狀也不甚規整。他臉上混雜著興奮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目光不時瞟向師傅手裡那塊明顯更厚實的肉,喉結微動。
傻柱則走在另一側,他提肉的方式就隨意多了,油紙包被他用一根細麻繩隨意地拴在腳踏車把上,隨著車子的顛簸晃晃悠悠。本來後勤的人前兩天就領了,他那天沒跟上,今天才領了。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眼神掃過路邊的景象,帶著點廚子特有的挑剔和漫不經心。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大概是因為食堂提前收工。
走著走著,賈東旭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湊近易中海,臉上堆起刻意討好的笑容,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師傅,跟您商量個事兒唄?」
「嗯?什麼事?」易中海側過頭,看著徒弟。
「是這樣,」賈東旭搓著手,組織著語言,「昨兒晚上,淮茹跟我提了,說您和一大媽過年就倆人,冷冷清清的。我們家呢,雖然地方小點,但人多熱鬧!我媽、淮茹,還有肚子裡那個,再加上您和一大媽,湊一塊兒過年多好!大家夥兒熱熱鬧鬧的,年味兒也足!
您看……要不今年,您和一大媽就上我們家過年得了?淮茹手藝還成,肯定讓您吃好喝好!」
這番話,其實是昨晚秦淮茹在賈張氏的罵聲中艱難爭取來的。賈張氏原本聽秦淮區提議,要請外人來吃年夜飯,一起過年,立刻就炸了毛,罵秦淮茹敗家、胳膊肘往外拐。
直到秦淮茹小聲解釋:「媽,一大爺也有一斤肉呢!他工資那麼高,福利發得又好,年貨肯定備得足足的!他來咱家過年,還能空著手?他那份肉,加上咱家的,不就能吃得更好了?咱虧不了!」
賈張氏那精明的小眼珠轉了幾圈,琢磨著「一斤肉」和易中海可能的「年貨」,這才勉強哼了一聲,算是默許,這才有了賈東旭此刻的邀請。
易中海是什麼人?賈家那點家底,賈張氏那點算計,他門兒清!徒弟這邀請,表面是孝順熱鬧,骨子裡打的什麼主意,他心知肚明。
無非是惦記著他那份肉和他可能帶來的年貨。他正想著如何婉拒才顯得體面又不傷情分,畢竟賈東旭是他徒弟,又是院裡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還沒等易中海開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傻柱先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插話了:「得了吧,賈東旭!你少在這兒給你師傅灌迷魂湯!」
賈東旭被噎得一怔,臉上有點掛不住:「傻柱!你瞎咧咧啥呢!我跟師傅說話,有你什麼事兒?」
「嘿!怎麼沒我事兒?」傻柱停下腳踏車,一條腿支在地上,斜睨著賈東旭,嘴皮子利索得像炒豆,「你家啥情況,你媽啥人,咱院裡誰不知道?摳門算計都刻腦門上了!一大爺要是真去了你們家過年,就你媽那雁過拔毛的性子,一大爺提溜去的這塊好肉,」
他指了指易中海手裡那塊肥厚的油紙包,「還能輪得到一大爺自己吃一口?估計連味兒都聞不著,全得進了你媽和你賈東旭的肚子!一大爺忙活一年,到頭來連塊自己發的肉都吃不上,這叫什麼事兒?虧你想得出來!一大爺,您可別上當!」
傻柱這番話,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賈東旭那點小心思,也把賈張氏的算計赤裸裸地晾在了明面上。賈東旭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直哆嗦:「傻柱!你……你血口噴人!我……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是不是那樣的人,大家心裡有桿秤!」傻柱撇撇嘴,根本懶得跟他爭辯,轉頭對易中海說,「一大爺,您要是覺得冷清,想找人搭夥過年,找我啊!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廚房傢伙事兒齊全,手藝您也信得過!咱爺倆弄幾個硬菜,再燙壺酒,不比去他家看人臉色、最後連口肉都落不著強百倍?」
易中海聽著傻柱連珠炮似的話,心裡確實「咯噔」一下,有點心動。傻柱這話雖然糙,但理不糙。賈張氏的為人,他太清楚了。去賈家過年,自己那份肉和年貨,十有八九真得「肉包子打狗」。
傻柱的提議,聽起來確實更實惠,至少能落個清淨,吃個舒坦。傻柱的手藝,那是有口皆碑的。
但是,易中海畢竟是易中海,「道德天尊」的包袱太重。他不能去徒弟家過年顯得生分,但也不能真和傻柱這個光棍漢湊一塊兒過年。
那樣顯得太不近人情,也容易落人口實。他必須找一個更符合他身份的理由。
於是,易中海臉上露出為難又體恤的神情,抬手止住了還要爭辯的賈東旭,又對傻柱擺擺手:「柱子,你的心意一大爺心領了。東旭也是一片好心。」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後話鋒一轉,語氣沉重而無奈,「不過啊,今年是真不行。你一大媽那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入冬以來就沒利索過,離不了人照顧。這大過年的,她更經不起折騰,還是在家靜養的好。再者說,後院聾老太太那邊,」
他朝四合院方向努了努嘴,「老太太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就愛吃口軟乎爛糊的。她平時就指著我們照應點,這過年了,我們更得過去看看,陪著老太太說說話,給她弄點順口的。老太太的口味和習慣,跟你們年輕人不一樣,湊一塊兒過年,怕老太太不自在,也怕你們拘束。」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照顧了病妻,又彰顯了照顧孤寡老人的「高風亮節」,把不能去賈家也不能去傻柱那裡的理由包裝得滴水不漏,還隱隱抬高了自身的道德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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